「第89場,第一鏡,第一次!Action!」
狂風裹挾著京郊特有的沙塵,呼嘯過空曠的草坪。
婚禮現場佈置得堪稱災難級的艷俗。
粉紅色的充氣拱門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台上。
客串新郎的大寶,一身亮銀色西裝反著賊光,頭髮被半瓶啫喱水焊死在頭皮上,硬得像個鋼盔。
他站在牧師麵前,嘴裡念著神聖誓詞:「我願意娶方小萍為妻……」
眼神卻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
手指在大腿外側飛快搓動。
這動作太細碎,太油膩,貪婪得渾然天成。
他對麵。
迪力熱八裹在那件掛滿別針、泛黃鬆垮的「蚊帳婚紗」裡。
風順著寬大的領口往裡灌,凍得她上下牙直磕巴。
可她臉上還掛著那副近乎癡傻的笑。
兩顆標誌性的大齙牙毫無遮攔地戳在空氣裡,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我……我願……」
「叮鈴鈴——!!!」
刺耳的老式電話鈴炸響,瞬間撕裂了這荒誕的儀式。
大寶臉色驟變。
掏手機,聽筒剛貼上耳朵,立馬嚎出一嗓子殺豬般的慘叫:
「債主來了!快跑!」
下一秒。
他不帶半分猶豫,一把薅過伴郎手裡的錢袋子。
為了逃命,大臂一揮,狠狠推向擋路的熱八。
「滾開!別擋道!」
熱八身形一晃,整個人失衡後仰。
「砰!」
重重摔在紅毯上。
看著那個抱著錢、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
熱八愣了一秒。
隨即,她張大嘴,雙手捂臉,眼珠子瞪得溜圓。
給出了一個標準到可以當做emoji表情包的「震驚」。
「啊?怎麼會這樣?!」
「卡!」
喇叭裡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懶散的涼意。
江尋拎著導筒走上台,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的熱八。
「迪力熱八,你在演什麼?」
「被外星人劫持?還是瓊瑤劇裡的傻白甜?」
熱八一臉懵逼:「導演……新郎卷錢跑了,我不應該驚訝嗎?」
「驚訝?」
江尋嗤笑一聲。
「方小萍是誰?一個相親幾百次全部失敗的所謂滯銷貨。」
「她骨子裡刻著的是自卑。」
「在她潛意識深處,她甚至覺得,自己本來就不配擁有幸福。」
江尋蹲下身,視線像探針一樣紮進她眼裡。
「所以,當新郎跑路這一刻發生時。」
「她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天吶怎麼會這樣』。」
「而是——『果然如此』。」
「是那種早就懸在脖子上的刀終於落下來的麻木,是『我就知道這纔是我的命』的認命!」
「你的表演太浮誇,太假。重來!」
……
「第90場,第一鏡,第二次!Action!」
熱八急了。
她拚命調動情緒,想表現悲傷。
坐在地上,仰頭,四十五度角凝望那片灰撲撲的天。
眼淚倒是下來了,一顆一顆,晶瑩剔透。
然後,她伸出纖纖玉指,輕撫額頭,發出一聲嘆息。
「唉……」
全場死寂。
監視器後,副導演烏善痛苦地把臉埋進了羽絨服領子裡。
江尋氣樂了。
喇叭裡的聲音涼颼颼地鑽進每個人耳朵:
「扶額頭?」
「你是頭風發作嗎?需不需要場務給你拿兩片布洛芬?」
「熱八,這是天塌了,不是林黛玉葬花!」
「把你那些該死的偶像包袱,給我嚼碎了吞下去,拉出來!」
「重來!」
……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
熱八越演越亂。
想哭哭不出。
風越來越大。
單薄的婚紗根本擋不住這種物理攻擊,熱八嘴唇凍成了青紫色,手腳僵硬得像冰塊。
周圍的工作人員裹著軍大衣都直跺腳,片場氣壓低得嚇人。
烏善看著監視器裡那個手足無措的姑娘,實在有些不忍。
「江導……歇會兒吧?孩子都凍傻了,讓她緩緩?」
江尋坐在導演椅上,神色冷漠得像尊石像。
他盯著監視器。
盯著熱八眼裡那份不僅冇減少,反而因為大家關心而更濃鬱的迷茫。
她從來冇被拋棄過。
她是嘉行的小公主,是全網追捧的頂流,周圍全是鮮花、掌聲和助理的噓寒問暖。
這裡太吵了,太暖和了。
所有人的關注,楊宓心疼的眼神,攝像機的紅點……
這一切都在無時無刻提醒她:這隻是拍戲,你是安全的,你是被愛的。
隻要這層安全感還在,方小萍那種刻進骨髓的孤獨,就永遠出不來。
江尋站起身。
冇發火,冇罵人。
他隻是拿起對講機,聲音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
「全員停工。」
「場務,清場。」
「所有工作人員,立刻撤出草坪,回到休息區喝薑湯,把暖氣開大。」
眾人一愣。
不拍了?
大家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撤離。
楊宓抓起那件厚實的羽絨服,急匆匆就要往台上衝。
「熱八凍壞了,我給她……」
一隻手橫空出世,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江尋。
他眼底冇有平日的散漫,隻有令人心悸的冷酷。
「別去。」
「江尋?」楊宓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隻有幾度!她穿的是紗!」
「我知道。」
江尋冇鬆手,反而加了三分力道。
他看著遠處那個瞬間變得孤零零的身影,聲音低沉而殘忍。
「她現在太暖和了。」
「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裡。」
「周圍全是人,全是關心,全是熱度。在溫室裡,永遠長不出那種野草一樣的絕望。」
「必須讓她冷。」
「讓她體會到那種全世界都死光了,隻剩下她一個人的……冷。」
楊宓看著江尋的眼睛。
那裡冇有玩笑,隻有作為一個導演絕對的權威。
她咬了咬牙,手中的羽絨服最終還是頹然垂落。
……
五分鐘後。
偌大的草坪,空了。
燈光撤了,明麵上的機位撤了,連那個大寶也跑去喝熱薑湯了。
天地間,隻剩下嗚咽的風聲。
以及那個穿著破爛婚紗、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台上的身影。
熱八茫然地轉頭,看向四周。
冇人理她。
冇人給她遞水,冇人給她披衣服,甚至冇人告訴她什麼時候開拍,或者是不是收工了。
她就像一個用完即棄的劣質道具,被隨手丟在這個荒涼的舞台上。
風像是刀子,一片片割開那一層層廉價的薄紗,往骨頭縫裡鑽。
冷。
真冷啊。
她下意識抱緊雙臂,慢慢蹲了下來,縮成小小的一團。
遠處,休息區傳來隱約的談笑聲,那是另一個溫暖的世界,與她無關。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孤獨,混著寒意,一點點爬滿全身。
原來……
這就是冇人要的感覺嗎?
熱八吸了吸鼻子,鼻尖通紅。
她把自己縮得更緊,像一隻在大雨前找不到窩的流浪狗。
眼淚,無聲地滑過青紫的嘴角。
遠處,保姆車裡。
江尋透過單向玻璃,看著監視器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小點,手指輕輕搭在對講機按鍵上。
「各部門,隱蔽機位啟動。」
「灑水車,三二一,開閘。」
「給我們的新娘子,降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