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間內,陳舊的黴味混雜著廉價乾洗劑的刺鼻氣息,在空氣中浮沉。
這裡是劇組的藏寶庫,也是迪力熱八此刻眼中的夢幻城堡。
即便頂著一頭被雷劈過的爆炸雞窩頭,嘴裡還卡著那副能嚇哭小孩的假齙牙,這依舊無法阻擋她那顆熊熊燃燒的女明星之心。
「Tony!這件!這件絕了!」
熱八手裡死死攥著一件高定魚尾婚紗。
那是隔壁劇組寄存的備用款,緞麵流光溢彩,剪裁極儘奢華。
她把裙子往身前一比,拚命收腹、提臀,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瘋狂擠眉弄眼。
「你看這腰線!你看這裙襬!」
熱八沉浸在自我編織的幻境裡,兩顆碩大的門牙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我是不是特像那種……為了愛情離家出走,雖然落魄但依然傾國傾城的人魚公主?」
造型師Tony麵部肌肉抽搐,表情像便秘了一週。
「姐……有冇有一種可能……」
「你現在比較像偷穿了公主衣服的……深海比目魚精?」
「閉嘴!」
熱八惱羞成怒。
「方小萍今天要結婚了!結婚懂嗎?女人一生中最神聖的時刻!我穿件好點的怎麼了?」
她正準備強行試穿,試圖用這件戰袍挽回一點岌岌可危的顏值分。
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江尋倚在門框上。
標誌性的老頭背心,手裡拎著一瓶冒著寒氣的冰可樂,視線冷淡地刮過熱八手裡的魚尾裙。
「放下。」
字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熱八護食般抱緊婚紗,脖子一梗:「導演!這場戲是大場麵!婚禮啊!我不能給劇組丟人!」
「你也知道是婚禮。」
江尋邁步進屋,視線直接略過那排光鮮亮麗的禮服。
他徑直走向角落。
那裡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大紙箱,貼著「廢棄道具」的標籤。
江尋彎腰,像是在考古發掘。
一陣令人牙酸的翻找聲後。
他拽出了一個泛黃髮脆的透明防塵袋。
「咳咳咳!」
揚起的灰塵在光柱中亂舞,嗆得熱八連退三步。
「滋拉——」
塑膠袋被暴力撕開。
江尋手腕一抖。
一件「出土文物」重見天日。
那是一件足以載入時尚災難史的婚紗。
款式至少停留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城鄉結合部的影樓裡。
碩大誇張的泡泡袖,像兩個發酵過頭、隨時會炸裂的饅頭。
層層疊疊的硬紗裙襬,手感粗糙得能直接拿去刷鍋。
最要命的是領口那圈蕾絲,氧化發黃,上麵縫著幾顆掉皮嚴重的假珍珠,搖搖欲墜。
透著一股濃鬱的、令人窒息的廉價感。
熱八瞳孔地震。
她驚恐地後退,背脊死死抵住衣櫃,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不!我不穿!」
「江尋你是魔鬼嗎?」
「這是婚紗?這分明是奶奶家那個罩剩菜的防蒼蠅罩!或者是掛了三十年的破蚊帳!」
「方小萍也是有審美的!她雖然醜,但她不瞎!」
江尋冇理會她的抗議,手一揚。
那件「蚊帳」劈頭蓋臉地砸進她懷裡。
「審美?」
江尋嗤笑一聲,指尖點了點她剛纔看中的魚尾裙。
「那件,是給有錢、有身材、有備而來的新娘穿的。」
「而你。」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角色的外殼,鮮血淋漓。
「你是被那個叫大寶的渣男,臨時拉來湊數、為了騙走你那點可憐嫁妝的豬頭。」
「你覺得,他會給你定做高定嗎?」
熱八愣在原地。
嘴唇蠕動,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響起。
楊宓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好了伴娘服,即便隻是簡單的款式,穿在她身上也像是在走坎城紅毯。
她掃了一眼熱八懷裡的破爛,又看了看江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穿這件吧,熱八。」
楊宓走過去,手指輕輕撚過那粗糙的硬紗。
聲音冷靜,卻透著殘酷的清醒。
「方小萍的這場婚禮,本質就是一場荒誕的鬨劇。」
「這件衣服的不合身、廉價、過時,恰恰就是她命運的隱喻。」
「如果你穿得太美,這場騙局,就不像真的了。」
熱八眼圈泛紅,抱著那堆蚊帳,悲壯地走進了更衣室。
十分鐘後。
簾子拉開。
現場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極力壓抑的憋笑聲。
這件婚紗不僅醜,而且尺碼離譜得驚人。
它大得像個麻袋,空蕩蕩地掛在熱八瘦削的身上。
原本應該收腰的設計,此刻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胯骨上,顯得她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巨嬰。
「這也太大了……」Tony老師愁眉苦臉。
「別廢話,上夾子。」江尋眼皮都冇抬。
於是,極其荒誕的一幕出現了。
Tony掏出一大盒黑色的大號燕尾夾——辦公室裡夾厚檔案專用的那種。
「哢嚓、哢嚓。」
他在熱八的背後,把多餘的麵料摺疊,一個個夾起來。
一排黑色的夾子,像一排吸血的螞蟥,猙獰地趴在潔白的婚紗背部。
「前麵呢?領口太大了,都快掉下來了。」
熱八捂著胸口,毫無安全感。
「別針。」江尋言簡意賅。
道具組立刻奉上幾個金色的、充滿鄉土氣息的大別針。
Tony手忙腳亂地把領口別住。
那一瞬間,最後一點屬於女明星的尊嚴,也被這兩個別針給徹底釘死了。
「頭紗,戴上。」
最後一道工序。
那層硬得像漁網一樣的頭紗被蓋了下來。
迪力熱八站在落地鏡前。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巨大的泡泡袖讓她看起來像個魁梧的橄欖球運動員。
鬆垮的腰身讓她像個水桶。
廉價的蕾絲,泛黃的裙襬,還有胸口那兩個閃閃發光的別針。
配上那張妝容誇張、五官亂飛的臉。
這就是一個小醜。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熱八看著看著,原本想做一個搞怪的鬼臉來緩解尷尬。
可是,嘴角剛剛扯動。
她卻笑不出來了。
鏡子裡那個女人,雖然滑稽,雖然醜陋。
但她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渴望。
那是即便穿成這樣,即便全世界都在笑她,她依然想要嫁給那個男人的、笨拙又可憐的渴望。
一股莫名的酸澀,毫無徵兆地湧上鼻腔。
熱八吸了吸鼻子,冇有說話。
江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
鏡子裡,兩人的視線交匯。
江尋冇有笑。
「看清楚了嗎?」
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顆顆釘進熱八的心裡。
「記住這種感覺。」
「這種彆扭,這種不適,這種想要逃離卻又捨不得脫下的矛盾。」
他指著鏡子裡那個荒誕的新娘。
「這件衣服不屬於你。」
「這個婚禮不屬於你。」
「那個叫大寶的男人,也不屬於你。」
「在這一場盛大的喜事裡。」
「你,方小萍。」
「就是一個格格不入的,最大的笑話。」
熱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牙忍住冇掉下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