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輯室的氣氛變了。
曾經那種針鋒相對的緊繃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單向的崇拜氣場。
趙非,這位在剪輯台上稱王了半輩子的「金剪刀」,徹底收起了他所有的孤高與偏見。
他看江尋的眼神,再無審視,也無挑戰。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以及……小學生仰望班主任的炙熱。
他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寸步不離地跟在江尋身後。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江……江老師。」
他連稱呼都改了,態度謙遜得讓一旁的烏善聽著都牙酸。
「您剛纔那個用角色呼吸聲來做聲音橋的技巧,有什麼理論依據嗎?還是純粹的直覺?」
江尋正對著一堆素材犯愁,頭也不抬地回道:「一半一半。」
趙非立刻在本子上奮筆疾書,彷彿得到了神諭。
「那……那個匹配剪輯的情緒連線點,您在選擇時,是優先考慮構圖相似性,還是人物內心情緒的延續性?」
江尋終於不耐煩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剪片子。
是在帶一個問題比素材還多的實習生。
他從自己的揹包裡,摸出一本厚厚的、用A4紙列印裝訂的冊子,「啪」的一聲,扔進趙非懷裡。
冊子的封麵上,是江尋龍飛鳳舞的字跡——《導演剪輯藝術的情感化應用與節奏心理學初探》。
「趙老師。」
江尋有氣無力地指了指那本「秘籍」。
「我之前隨便寫的心得,不成體係。」
「你先自己預習,不懂的畫出來,攢到一起,週末我給你開個答疑會。」
趙非捧著那本堪稱「武林秘籍」的冊子,指尖都在發顫!
激動得臉頰漲紅!
烏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內心瘋狂咆哮:
隨便寫的心得?
你管這玩意兒叫隨便?這要是拿出去發表,整個電影學院的教材都得連夜推倒重寫!
就這樣,在江尋這位甩手掌櫃和趙非這位三好學生的奇葩組合下,剪輯工作進入了匪夷所思的高速軌道。
兩人把自己徹底鎖死在這間終日不見陽光的剪輯室。
開啟了長達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爆肝模式。
困了,就在沙發上眯半小時。
餓了,就靠外賣和紅牛續命。
整個剪輯室裡,堆滿了東倒西歪的外賣盒和能量飲料的空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奇特味道。
唯一的亮色,是每天傍晚,雷打不動前來投餵的女王大人。
楊宓會提著巨大的保溫食盒,準時出現在門口。
而趙非,則比江尋本人還積極。
每次楊宓一來,他總是第一個湊上去,嘴裡振振有詞:「老闆娘辛苦了!我來我來!我幫江老師嚐嚐鹹淡。」
那副樣子,像極了蹭吃蹭喝還理直氣壯的隔壁老王。
……
第七天,深夜。
當最後一個鏡頭,與最後一個音符,完美貼合。
江尋按下了回車鍵。
整部電影,長達120分鐘的初剪版,終於誕生。
「呼……」
江尋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被拆散重組,整個人被徹底掏空,癱倒在寬大的導演椅裡,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而他身旁的趙非,卻依舊死死地盯著螢幕。
這位在剪輯台上揮斥方遒了半輩子的大師,此刻眼眶通紅,佈滿血絲。
他冇有說話。
隻是安靜地,一遍又一遍地,拖動著時間線,回味著那些由自己和江尋共同創造出的,充滿了呼吸感與心跳的光影。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地鐵初遇時,那因為一個眼神而漏掉的半拍心跳。
看到了情人坡上,那因為一句「嗷嗚」而變得又甜又軟的暴力。
看到了圖書館裡,那因為一粒「微塵」而變得永恆的初吻。
看到了醫院病房中,那滴足以砸碎所有堅強的,神之一滴淚。
他從業三十年,從未剪過一部如此酣暢淋漓,每一個鏡頭都充滿了情感與生命力的電影!
江尋對節奏、對情緒、對聲音、對色彩的理解,已經徹底超越了技巧的範疇。
那是一種近乎於道的境界。
「江尋……」
趙非緩緩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個已經累到快要睡著的年輕人。
他的聲音沙啞,尾音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剪了一輩子電影。」
「我一直以為,一個好的導演,是可以通過無數次的練習,無數次的模仿,後天努力而成的。」
「而一個好的剪輯師,那種對節奏的敏感,纔是天生的。」
他摘下眼鏡,疲憊的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個藝術家,在見證了更高層次的藝術後,最純粹的敬佩與拜服。
「今天我才明白。」
「我錯了。」
他看著江尋,一字一頓,用儘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足以讓任何導演都為之驕傲的,最高的加冕。
「有些人……」
「他媽的,就是天生的導演。」
麵對這句堪稱頂級的讚譽,江尋卻隻是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
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用一種餓到靈魂出竅的語氣,煞風景地說道:
「趙老師,別感慨了。」
「我快餓死了。」
「我聞到小龍蝦的味兒了,我老婆應該來了。」
他頓了頓,用儘最後的力氣提醒道。
「再不去搶,湯兒都快被烏善那個老饕給喝完了。」
趙非:「……」
他剛剛醞釀起來的,那股子足以感動華夏的藝術情懷,瞬間被這句小龍蝦砸得稀碎。
話音剛落。
剪輯室的門,被「哢噠」一聲推開。
楊宓提著幾個巨大的保溫食盒走了進來。
她看著屋裡這兩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形象堪比丐幫長老的男人,又好氣又好笑。
「兩位大師,辛苦了。」
「慶功的夜宵,麻辣小龍蝦配冰啤酒,請慢用。」
江尋的眼睛瞬間爆亮!
他一個鯉魚打挺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直奔食盒而去。
他接過楊宓遞來的夜宵,還不忘對趙非交代著接下來的工作。
「趙老師,先吃飯。」
「吃飽了,纔有力氣去應付下一個戰場。」
趙非一愣:「下一個戰場?」
江尋擰開一瓶冰啤酒,狠狠灌了一大口,臉上是鏖戰之後的無限滿足。
「當然。」
「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