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
江尋一聲令下,地鐵車廂內瞬間被抽離了所有喧囂,化作一個真實運轉的、充滿都市冷漠感的微縮世界。
數百名群演沉浸在自己的角色裡。
低頭刷手機的,戴著耳機聽歌的,閉目養神的……
眾生百態,真實得可怕。
戲,開始了。
楊宓飾演的女主角,在看到一位顫巍巍的老人上車後無人讓座,眉頭立刻蹙起。
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閃過一絲路見不平的火氣。
目光掃視一圈,最終,她鎖定了正戴著耳機、假裝看窗外的江尋(牽牛)。
她走過去,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喂,起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氣場。
江尋(牽牛)被嚇了一跳,茫然地摘下耳機,抬頭,撞進一雙漂亮卻滿是煞氣的眼睛裡。
「啊?」
「起來,給這位老人家讓個座。」楊宓指向旁邊的老人。
江尋(牽牛)看了一眼老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老弱病殘孕」專座,臉上窘迫一閃而過。
他剛想解釋自己也站了一天很累,楊宓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直接上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半強迫地將他從座位上拎了起來。
動作霸道,蠻橫,不講道理。
監視器後,烏善看得連連點頭。
對了!
就是這股勁兒!
第一場「讓座」戲,一條過,堪稱完美!
然而,當拍攝進入到下一幕,也是全場第一次衝突的頂點——「掌摑」戲時,問題出現了。
劇情是,女主角見男主角讓座後還在小聲嘀咕,怒火瞬間被點燃,回身就給了他一記耳光。
「第七場,第二鏡,第一次!Action!」
楊宓調整呼吸,眼底開始凝聚怒火。
她死死瞪著江尋,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居然還敢頂嘴」。
她猛地抬起手!
手掌帶著淩厲的風聲,朝著江尋的臉頰揮了過去!
然而——
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掌,在即將觸碰到江尋臉頰的前一刻,卻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楊宓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眼底好不容易凝聚的蠻橫怒火,在看清江尋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時,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根本藏不住的心疼和猶豫。
「哢!」
江尋眉頭緊鎖。
「楊宓!你在乾什麼?做臉部按摩嗎?」
「你的角色是個炮仗!一點就炸!不是個多愁善感的林黛玉!」
楊宓的臉頰瞬間漲紅。
「對不起,再來!」
「第七場,第二鏡,第二次!Action!」
楊宓再次抬手。
這一次,她閉上眼,咬緊牙,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
手掌揮了下去。
「啪」的一聲。
聽著響亮,落在江尋臉上卻軟綿綿的,冇有半分力道。
江尋甚至還在鏡頭拍不到的角度,用口型無聲地吐槽她。
「老婆,你這力道,給我刮痧都不夠。」
「哢!!」
江尋的咆哮聲再次炸響,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火氣。
「楊宓!情緒!我要的是情緒!你眼神裡全是我不敢打,你讓觀眾怎麼入戲?」
……
「哢!」
「哢!」
「哢!」
連續NG了五六次。
整個劇組,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不是楊宓演技不行,是她……根本下不去手。
那可是江尋啊!
是她放在心尖上寵著的男人。
讓她當著全劇組的麵扇他耳光,哪怕明知是演戲,她也做不到。
又一次NG後,楊宓徹底垮了。
她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這是她演員生涯中,從未有過的挫敗。
烏善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剛想上前去打個圓場。
江尋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動。
「休息十分鐘。」
他拿起對講機,宣佈暫停。
下一秒,他冇再多說一個字,徑直走到楊宓麵前,拉起她的手,將她帶到了兩節車廂連線處的角落。
楊宓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裡全是委屈。
「對不起……我……」
「噓。」
江尋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她唇上。
他眼裡冇有半點責備。
他握住她那隻剛纔用來「打」他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溫柔,循循善誘:
「老婆,你忘了嗎?」
「我跟你說過的,她是一個內心永遠在下著暴雨的小女孩。」
「那這一巴掌,真的是在打牽牛嗎?」
楊宓一愣,茫然地看著他。
江尋的眼神,像一位最耐心的老師,也像一個最懂她的知己。
「不是的。」
「她打的,是那個自作主張、逼她來相親的母親。」
「她打的,是那個永遠無法再迴應她的、逝去的前男友。」
「她打的,是這個讓她格格不入、處處冷漠的、該死的世界!」
「她所有的憤怒、委屈、挫敗,在這一刻,需要一個宣泄口。而牽牛,隻是那個恰好撞上槍口的,倒黴蛋。」
江尋捧起楊宓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所以,現在,你忘了我是江尋。」
「我不是你的丈夫,我就是那個讓你失望、讓你憤怒、讓你無處發泄的,不完美的世界。」
他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用一種近乎催眠的語調,在她耳邊呢喃。
「來。」
「對著我這張臉。」
「把你心裡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滿,所有的不甘……」
「都發泄出來。」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楊宓心中所有的枷鎖。
她的眼神,變了。
那股屬於女主角的,偏執的,瘋狂的,帶著毀滅一切氣息的火焰,重新在她眼底熊熊燃燒!
「好。」她重重點頭。
兩人重新回到鏡頭前。
「第七場,第二鏡,第七次!」
「Action!」
楊宓抬起頭,眼神決絕,充滿了破碎的美感。
她抬起手。
這一次,再無一絲猶豫!
「啪——!」
一聲清脆的、充滿了爆發力的(音效),響徹整個車廂!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猛地一縮!
而江尋(牽牛)的表演,在這一刻,也臻至化境!
他整個人被打得頭猛地一偏,臉上先是純粹的、生理性的發懵。
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最後,是那股被當眾羞辱的窘迫,和那份麵對女孩激烈情緒時,不知所措的善良與無辜。
所有情緒層次,都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展現得淋漓儘致!
「哢!好!過了!」
江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更多的是興奮!
完美的鏡頭!
然而,喊「哢」的瞬間,導演江尋立刻下線。
老公江尋,光速上線!
他完全不顧自己還「紅著」的臉頰,第一時間湊到還冇齣戲、眼眶通紅的楊宓身邊。
「老婆,怎麼樣?」
「我剛纔的表情到位吧?」
「是不是看起來特別欠揍?特別無辜?特別讓你有想再打一頓的衝動?」
楊宓:「……」
她看著眼前這個前一秒還深情引導自己入戲,後一秒就變臉成這副德行的男人。
所有的悲傷、心碎、憤怒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隻剩下哭笑不得。
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不解氣,伸出手,在他腰間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而一旁的烏善,則默默地,再次捂住了自己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當製片人。
他是在用生命,圍觀一對神經病夫妻,公費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