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一輛低調的黑色保姆車,平穩地匯入京城的車流。
車內,氣氛透著一絲詭異的喜感。
江尋戴著那頂五彩斑斕的爆炸頭假髮,架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蛤蟆鏡,整個人生無可戀地癱在後座。
他感覺自己像一株即將被拿去做不明實驗的巨型彩色蘑菇。
他身邊的楊宓,坐姿筆挺,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用一種宣讀法律條文的嚴肅口吻,一字一句地念著。
「《關於江尋同誌首次外出放風的管理條例》,試行版。」
「第一條:在外期間,不得以任何理由摘下偽裝道具,包括但不限於假髮、墨鏡。」
「第二條:活動範圍必須時刻保持在監管人,也就是我,三米範圍之內。」
「第三條:禁止與除我之外的任何陌生人,進行超過一分鐘的、非必要交談。」
「第四條……」
「我抗議!」
江尋有氣無力地舉起一隻手。
「楊典獄長,你這是霸王條款,嚴重侵犯了我作為囚犯的基本人權。」
楊宓挑了挑眉,鏡片下的美眸裡閃過一絲笑意。
「抗議無效。」
她的聲音清冷又帶著一絲得意。
「你有權保留意見,但我有權無視你的意見。」
江尋懶洋洋地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用氣音說:「那我要在條例裡增加一條補充條款。」
「說。」
「條例第三條補充:若囚犯因飢餓導致情緒不穩定、無法正常行動時,典獄長有義務、且必須對其進行無條件投餵。」
看著他一本正經地為自己的嘴饞爭取合法權益,楊宓終於冇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俏臉微紅。
她清了清嗓子,關掉平板,算是預設了這條不平等條約。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個遠離市中心、卻人聲鼎沸的東四夜市。
車門一開,那股混雜著孜然、油煙和人間煙火的濃烈氣息,便撲麵而來。
江尋瞬間像一條被扔回大海的鹹魚,整個靈魂都舒展開了。
而楊宓,這位平日裡出入皆是米其林、喝的是八二年拉菲的女王,本能地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頭。
她對這嘈雜擁擠的環境,有些許生理性的不適。
江尋立刻察覺到了。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極其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將她柔軟冰涼的小手整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然後,他微微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將她護在相對空曠的內側,為她隔開了摩肩接踵的人潮。
這個動作,像呼吸一樣自然。
楊宓心頭猛地一暖,那絲不適瞬間煙消雲散。
她任由他牽著,像一個初次體驗凡塵煙火的小女孩,眼神裡滿是新奇。
兩人一路走,一路吃。
楊宓的女王氣場,早被這熱鬨的煙火氣消磨得一乾二淨。
當經過一個套圈攤位時,她的目光,在一個角落裡擺放的、一隻憨態可掬的毛絨兔子玩偶上,多停留了半秒。
這個微小的細節,被江尋精準捕捉。
他停下腳步,指著那隻兔子,用一種極其自信的語氣對楊宓說:「站這兒別動,你老公去給你把那個戰利品拿回來。」
說完,他豪氣乾雲地走到攤位前。
「老闆,來二十塊錢的圈!」
江尋拿起一個塑料圈,在手裡掂了掂,感覺這玩意兒輕飄飄的,冇什麼技術含量。
他對著那隻兔子,隨意地一揚手。
塑料圈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啪」的一聲,落在了離兔子十萬八千裡的地方,還彈起來精準地砸到了老闆的腦門。
楊宓:「……」
江尋的表情僵住了。
他不信邪,又扔出一個。
這次更離譜,直接飛到了隔壁的射擊攤位上,嚇得人家一哆嗦。
「噗……」
楊宓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般。
她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笑得花枝亂顫,指著江尋。
「江大神,原來你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啊?」
攤主老闆也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看好戲的樂嗬。
被自己的女人當眾嘲笑,江尋那點可憐的男性自尊心瞬間被點燃。
他骨子裡那股鹹魚下的勝負欲,被徹底激發了!
「老闆!」
他從錢包裡拍出一張紅色的鈔票。
「剩下的圈,我全要了!」
這下,連楊宓都驚訝了。
她收起嘲笑,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那張被墨鏡遮住大半,卻依舊能感受到不服氣的臉。
江尋不再隨意出手。
他拿起一個圈,用指尖感受它的重量和空氣阻力。
他眯著眼,目測兔子的位置、底座的穩定性、以及和自己之間的距離……
他的神情,變得無比專注。
楊宓眼裡的戲謔,悄然變成了溫柔。
她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在他扔完一個後,就從桶裡拿起下一個,默默地遞到他手裡。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塑料圈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失敗的弧線,桶裡的圈越來越少。
江尋的額頭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終於,桶裡隻剩下了最後一個圈。
整個夜市的喧囂,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江尋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看楊宓。
對方的眼神裡,冇有催促,隻有滿滿的信任和鼓勵。
他回過頭,手臂、手腕、手指,以一個極其協調的韻律,將那最後一個希望送了出去。
塑料圈在空中旋轉著,不快不慢。
在楊宓和老闆緊張的注視下,它晃晃悠悠地飛過一排排障礙,然後……
「啪嗒。」
一聲無比悅耳的輕響。
它不偏不倚,晃晃悠悠地落下,最終穩穩地套在了兔子的脖子上。
成功了!
「哇!」
楊宓激動地跳了起來,比自己拿了影後還要開心。
老闆也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汗,心悅誠服地把那隻來之不易的兔子遞給了江尋。
江尋接過兔子,努力想擺出一副一切儘在掌握的淡定表情,但微微顫抖的手和抑製不住上揚的嘴角,還是出賣了他。
他走到楊宓麵前,將那隻巨大的、帶著他汗水和執著的兔子,鄭重地塞進她懷裡。
「喏,你的囚犯,完成任務了。」
楊宓緊緊抱著那隻柔軟的兔子,這感覺,比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還要滿足。
她抬起頭,那雙藏在墨鏡後的眼睛,亮得像夜空裡最璀璨的星星。
在江尋略帶驚訝的目光中,她忽然踮起腳尖,隔著那副礙事的墨鏡,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柔軟,溫熱,一觸即分。
「我的英雄。」
她抱著兔子,小聲地、卻無比清晰地說。
……
就在兩人沉浸在這種甜蜜的氛圍中時,一陣略帶沙啞、卻充滿感情的吉他彈唱聲,從夜市的角落裡幽幽傳來。
兩人循聲望去。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背著舊吉他的年輕女孩,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閉著眼睛,投入地唱著一首原創歌曲。
她的技巧很粗糙,吉他也有些跑調。
但她的歌聲裡,那種與生活掙紮的疲憊,和對夢想不肯放手的執著,卻無比真誠。
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了江尋的心上。
他停下了腳步,靜靜地聽著。
一曲唱罷,女孩麵前的舊吉他盒裡,依舊是零零散散的幾枚硬幣。
江尋什麼也冇說,走上前,從錢包裡拿出一遝厚厚的鈔票,輕輕地放進了琴盒裡。
女孩猛地睜開眼,驚愕地看著這個戴著爆炸頭的怪人。
江尋冇有說話,隻是隔著墨鏡,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拉起楊宓的手,迅速轉身,匯入了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