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那番關於「水墨鎏金」的言論,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會議室裡沉悶的空氣。
總導演張和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是發現新大陸般的狂喜和欣賞,當場就定了調子。
「好!就按江尋老師說的這個方向去改!」
他扭頭看向旁邊已經聽傻了的舞美導演,語氣不容反駁。
「連夜出新方案!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看到第一版設計稿!」
舞美導演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再看江尋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敬畏。
會議,在一種極其和諧又透著幾分詭異的氛圍中,圓滿結束。
楊宓和曾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慶幸。
還好還好,這顆核彈雖然炸了,但好在是炸在了敵方陣地,不僅冇傷到自己人,還意外轟出了一個大驚喜。
兩人正準備一人一邊,將江尋這個「不定時炸彈」給強行架走,生怕他再多待一秒,又語出驚人。
總導演張和,卻先一步攔住了他們。
「楊總,曾姐,二位先請去隔壁休息室喝杯茶。」
他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目光卻精準地越過兩人,鎖定在江尋身上。
「我跟江尋老師,單獨再聊聊舞美和歌曲的一些細節。」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楊宓和曾姐心裡「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不祥預感再次衝上天靈蓋。
她們隻能擠出得體的微笑,點了點頭,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移步到了隔壁。
臨走前,楊宓還不忘回頭,用眼神瘋狂警告江尋:當你的吉祥物!閉上你的嘴!
江尋則回了她一個「放心吧老婆,妥妥的」乖巧眼神。
……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隔絕了所有外人。
張和導演對江尋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威嚴的總導演,反而像個三好學生,親自為江尋續上熱茶,姿態謙卑得嚇人。
「江尋老師,您剛纔那番話,真是點醒夢中人啊!」
他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小本本和筆,一臉熱切地看著江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會走路的靈感寶庫。
「關於那個『鎏金』的點綴,您能不能再詳細地……展開說說?」
然而,他期待中指點江山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楊宓和曾姐一走,江尋身上那股子藝術大師的氣場,就像被戳破的氣球,「咻」的一下,全泄光了。
他整個人重新癱回椅子裡,剛纔還筆挺的腰桿,瞬間軟成了一灘爛泥。
那副德行,彷彿剛纔那個揮斥方遒、舌戰群儒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臉上是一種熟悉的、混合著疲憊和生無可戀的表情。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在張和導演錯愕的目光中,開始了他的表演。
「張導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滄桑。
「不瞞您說,我其實……壓根就不想來。」
張和:「???」
江尋冇理會他臉上的巨大問號,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聲淚俱下地,控訴起了春晚那罄竹難書的三宗罪。
「第一,排練太累!」
他一臉悲憤,「我聽老郭他們說了,春晚聯排,一排就是好幾個月!從早到晚,冇日冇夜!導演,你看我這小身板,」他拍了拍自己,「像是能扛得住那種折騰的樣子嗎?我這人,最大的愛好就是睡覺,你這排練,不是要我老命嗎?」
「第二,規矩太多!」
他繼續控訴,「剛纔開會您也看見了,我老婆和我經紀人,就差冇給我嘴上貼個封條了。這不能說,那不能乾,全程還得皮笑肉不笑。導演,我就是個俗人,我憋不住啊!萬一我哪天冇睡醒,在後台跟人吵起來了怎麼辦?那不是給您添亂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江尋的表情,變得無比沉痛。
「我聽說……春晚後台的盒飯,巨難吃!」
他看著張和,眼神裡充滿了對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最後的、人道主義的關懷。
「導演,這是真的嗎?」
張和,這位見慣風浪,罵哭過無數影帝影後的總導演。
此刻,徹底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盒飯難吃」而痛心疾首的年輕人,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撞和顛覆。
他從業幾十年,見過無數為了上春晚擠破頭、爭得你死我活的藝人。
他還真是破天荒頭一次,見到一個,因為嫌棄盒飯,而不想上春晚的奇葩!
江尋看著張和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張和麪前,用一種「我這是為你好」的、無比誠懇的語氣,提出了他那個終極的、以退為進的騷操作。
「所以,張導。」
他握住張和的手,用力搖了搖,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我看您是個好人,也是個真正懂藝術的導演。」
「要不……您就高抬貴手,看在我剛纔,也算是為舞美方案,貢獻了一丁點微不足道的綿薄之力的份上……」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真誠地說道:
「……您就回去,隨便找個理由,比如『該選手風格與晚會主題不符』,或者『該選手藝德存在瑕疵』之類的,把我給……刷掉吧?」
「求您了!」
這番堪稱「自殺式」的請求,把張和導演,給徹底整不會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視春晚的邀請如糞土,甚至求著自己把他刷掉的年輕人。
他的腦海裡,開始不受控製地,瘋狂腦補。
這……這是何等的境界?
這是一種怎樣不為名利所動的,純粹的藝術家人格啊!
他抱怨排練累,是說真正的藝術源於靈感,而非機械的重複!
他抱怨規矩多,是說真正的藝術家,不該被世俗的條條框框所束縛!
他抱怨盒飯難吃,是在用一種最樸素的方式,表達他對世俗生活的疏離和不屑!
他也越發堅定了,無論如何,都必須把他留住的決心!
張和看著眼前這個還在「演戲」的江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知道,對付這種真正的天才,常規的威脅和利誘,根本冇用。
必須,用非常規的手段。
他看著江尋,看著他那雙清澈又寫滿了快放我走的眼睛。
一個大膽的、足以讓整個導演組都為之震動的想法,在他腦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