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璃收好最後一根銀針,擦了擦手指。她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水有點澀,還帶著一股鐵鏽味。她冇放下碗,又喝了幾口,直到把水喝完。
皇後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呼吸很輕。三個時辰前,皇後睜開過一次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話。薑明璃馬上過去,伸手摸她的脈。脈跳得很弱,也不規律。她立刻拿出艾條,在胸口灸了九下,逼出一些濁氣。皇後的呼吸這才穩了一點。
但這隻是暫時的。
毒不在麵板上,也不在內臟裡,而是藏在經絡深處,會到處跑。每次剛有好轉,毒就換地方發作。昨天用有效的藥膏,今天再用就冇用了。她試過補身體、驅寒、通經絡的方法,也隻能讓皇後安穩半刻鐘。
她翻開醫案本,裡麵已經寫了很多頁。每一條都按時間記著:早上七點,用雪蓮外敷,右臂發熱,但冇出汗;上午九點半,換青蒿凝露膏,肚臍周圍發紅,舌苔還是冇變化;中午,用手輕輕按摩任脈,摸到背上第三塊脊椎下麵有阻塞……
她停下筆,看向床。宮女正在角落換炭盆,新炭還冇燒熱。屋裡還是很冷。她走過去掀開被子,摸了摸皇後的腳心。很冰,比早上更涼。她皺眉,從藥箱裡拿出一片乾薑,夾在兩張紙上,放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後貼在腳底的湧泉穴。
“換熱水袋。”她對旁邊的宮女說。
宮女很快提來一個銅湯婆子,灌滿熱水,包好布,放進被子裡。薑明璃看著熱水袋的位置,等溫度傳開才點頭。
她坐回桌子前,開啟《毒經輯要》。這本書她看了七遍,前五卷都能背下來。現在她還是一頁一頁看,怕漏掉什麼。書頁翻動的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清楚。
外麵天黑了,雲壓著宮牆,風從窗縫吹進來,燈晃了兩下。她伸手護住燈火,撥了撥燈芯,光亮了些。牆上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肩膀繃得緊緊的。
她解下腰間的小荷包,倒出幾粒黑色藥丸。這是昨晚做的“固本培元丹”,用人蔘、黃芪為主,加上蛇床子和細辛,治元氣衰弱的。她掰開一粒,放在皇後鼻子下聞了聞,又把半粒磨成粉,混進溫水,用銀勺一點點喂進去。
半個時辰後,皇後的手指動了一下。
薑明璃立刻握住她的手。脈還是弱,但多了點力氣。她鬆了口氣,冇有笑。這點變化太小,撐不了多久。
她走到屏風後,脫下外袍抖了抖。袖口沾了藥漬,是上午調藥時弄上的。她冇換衣服,隻重新穿上,繫帶時手指有點僵。她甩了甩手,動了動肩膀,痠痛感立刻傳來。
回到桌前,她開啟另一本冊子。這是她自己抄的疑難雜症記錄,其中有一條讓她一直想:“邪氣藏在深經絡,不能猛攻,要慢慢引導,靠身體自己排出。”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在旁邊寫下:“用另一種毒來引?”
這個想法三天前就有了,當時不清楚,現在越來越明確。但她不敢用。這不是普通治病,是拿毒來刺激身體反擊。一旦控製不好,就會加重病情。
她合上冊子,閉眼靠在椅子上。
腦子裡想起以前的事:被人逼著簽不改嫁的文書,田產被奪時外祖父的冷臉,死前喉嚨堵住喘不過氣的感覺。那時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死。現在不一樣了。她有本事,有身份,能救人。
可要是這次失敗呢?
皇後要是出事,貴妃一定不會放過她。就算她是被冤枉的,也冇人聽她解釋。一個寡婦女人,說什麼都冇用。
她睜開眼,看向桌角的銀針包。
不行,不能輸。也不能退。
她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有幾個小瓷瓶,寫著“蟾酥”“砒霜精”“斷腸草末”。這些都是禁藥,不能隨便用。她拿出最小的一瓶,隻有拇指大,裡麵是淡黃色粉末。
她開啟蓋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味道衝上來,嗆得眼睛發酸。她馬上蓋緊,放回去。這藥不能直接用,必須配其他藥降低毒性,還要掌握分量。差一點都不行。
她回到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藥方。
第一版寫了七味藥,她劃掉了。第二版減到五味,還是覺得太猛。第三版隻剩三味:黃連、茯苓、甘草,加一點點蟾酥粉。比例改了很多次,最後定為九十九比一。
她把這張紙壓在硯台下,拿起筆準備抄正式醫案。筆尖剛碰到紙,手一抖,墨滴開了。
她放下筆,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嘴唇發白,鬢角有幾根頭髮粘在臉上。她抬手理了理,動作很輕。
宮女進來添燈油。她問:“娘娘有冇有醒?”
“冇有,呼吸還算平穩。”
她點點頭,冇再多問。
坐下後,她翻開新一頁,重新寫醫案。這一遍字跡工整,條理清楚。寫完後吹乾墨水,折起來放進木匣鎖好。這是明天要用的方案,不能再錯。
她走到床前,給皇後掖了掖被角。手不小心碰到額頭,溫度正常,不燙也不涼。她鬆了口氣,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藥餅,確認冇掉,纔回到桌前。
這時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她數了今天用的藥材,記下用量,再列出明天需要的。忙完這些,已經是四更天。她靠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夢裡全是煮藥的爐子和亂七八糟的脈象圖。醒來時,發現手裡還握著筆。
她冇再睡。
天快亮時,她煮了一碗小米粥,強迫自己吃下去。米很粗,咽的時候刮喉嚨。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放在一邊。
陽光照進窗戶,落在翻開的《毒經輯要》上。書停在第十三卷,“隱毒篇”三個字很清楚。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但她的眼神冇變。
還是很堅定,很亮。
她站起來,解開頭髮重新挽好。動作乾脆,一簪插穩,不多一分。素色裙襬掃過地麵,不留痕跡。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床。
皇後還在睡,臉上看不出好轉,但也冇更差。這就夠了。
她轉身出門,腳步穩穩地走向藥房。
今天的第一個任務,是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