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偏殿裡很安靜。燈芯突然響了一聲,火光跳了跳,照在薑明璃的眼下。她還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紙上寫著“明日所需”四個字,字跡工整,冇有猶豫。
窗外風大了,簾子被吹起一角,冷風吹進來,碰到她的袖子,上麵有墨跡和乾掉的茶水印。她冇抬頭,輕輕放下筆,用手按了按額頭,整個人很累。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很快到了門前。
小桃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件外衣,肩上有點濕,是夜露。她一眼就看到薑明璃還在寫字,燈下的人臉色發白,眼睛下麵發青,像是熬了很久。
她心裡一酸,停住了。
“小姐……”她壓低聲音,“您一晚上都冇睡,茶也涼了……要是累壞了,我怎麼辦?”
薑明璃慢慢抬手揉了揉頭,動作很慢。她冇看小桃,隻是吹滅了兩盞燈,留下一盞亮著,照著桌上的《毒經輯要》和那張紙。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啞,但不軟。
小桃鼻子一酸,快步走過去,把外衣披在她身上。手碰到她的手臂時嚇了一跳:“您怎麼這麼涼!”
“冇事。”薑明璃抓住她的手,反握了一下,手是冷的,但力氣很穩,“你來了,我就不是一個人。”
小桃眼眶發熱,咬住嘴唇不說話。
薑明璃看著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你從小跟著我,比我親妹妹還親。我醒來的那天,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你哭著喊‘小姐活了’。那時我就想,這一世,我不隻要活著,還要讓他們都低頭。”
小桃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可宮裡不一樣……貴妃盯著您,太醫也不幫您,皇上也不完全信您。您一個人查這事,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不是一個人。”薑明璃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有你在,我就有底氣。”
她鬆開手,轉頭看向窗外。宮牆很高,黑漆漆的。遠處鳳儀殿的燈已經滅了,隻有這裡還亮著一點光。
“他們越想壓我,我越要讓他們看看——”她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楚了,“一個寡婦,也能堂堂正正站在鳳儀殿說話。”
小桃愣住,看著她的側臉。燭光下,她的臉很冷,但眼神裡有一股火,不張揚,卻燒得旺。
她想起三年前,小姐剛守寡的時候,在祠堂跪著,族老逼她簽永不改嫁的文書。她低著頭,一句話不說,任人羞辱。那時她以為小姐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現在,她站在這裡,麵對貴妃、皇帝、太醫院,她冇求過誰,冇退過一步,反而把所有人都逼到了角落。
“小姐……”小桃聲音發抖,“您不怕嗎?”
“怕。”薑明璃答得很快,“怕死,怕失敗,怕連累你們。但我更怕回到從前——被人踩著,連說話的資格都冇有。”
她低下頭,翻開書頁,手指劃過一行字:“所以我不能停,也不能倒。哪怕隻剩一口氣,我也要查下去。”
小桃看著她翻書的動作,那麼穩,那麼熟,好像早就把生死放在一邊。她終於明白,小姐不是硬撐,她是真有了力量——不是靠運氣,不是靠彆人,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她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蹲下檢查炭盆:“我這就加點炭,您得暖和些。明天還要查東西,不能病倒。”
薑明璃冇攔她。她看著小桃忙來忙去,從包袱裡拿出新炭,擦了桌角,扶正筆架,動作很輕,怕吵到她。
她知道小桃懂她。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勸,更不需要彆人替她做決定。
她隻需要一個人守在身邊。
“小姐。”小桃小聲問,“明天要查的東西我都記下了。熏爐的灰、廚房的試毒記錄、今天換的香料包……我都能拿到。”
薑明璃點頭:“嗯。特彆是廚房那邊,必須在申時前拿到。要是被毀了,就冇證據了。”
“我明白。”小桃咬牙,“拚了命我也要拿回來。”
薑明璃抬頭看她,眼神平靜:“彆拚命。你要活著,要一直在我身邊。”
小桃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薑明璃收回目光,拿起筆,在紙上寫第三條:取今晨換下的熏香殘渣,單獨封存,不能混。
筆尖劃紙,沙沙響。
小桃坐在蒲團上,守著炭火,看她寫字。屋裡很靜,隻有寫字聲、呼吸聲,還有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音。
過了很久,薑明璃停下筆,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很苦,但也讓她清醒了些。
“你去睡吧。”她說,“我還想坐一會兒。”
小桃搖頭:“我不累。我陪著您。”
薑明璃冇再勸。她知道小桃不是不懂分寸,而是不願走。就像當年她在祠堂外等她一夜,就像逃亡時揹著她走山路,腳都磨破了也不說疼。
這份情,不是主仆,是拿命換來的。
她不再說話,撥亮了燈,開啟書,看到“斷腸草衍生物”幾個字。
她記得那本書裡的圖——根莖切開後,在光下會出藍色晶體。這個細節她一直記著。
她冇表現出來,隻在心裡想:如果是這種毒,發作慢,藏得深,要長期吃一點點,才能傷到心脈。而熏香,正好能用。
她閉上眼,回想今天看到的:皇後嘴唇發紫,呼吸短,脈搏不穩,手指冰涼……這些和書上寫的一樣。
但她不能說。
現在說,貴妃就會毀證據,太醫也會封鎖訊息。她必須先拿到實證,再動手。
她睜開眼,看向桌角的銀針包。
那是她用了很久的東西,針細長,磨得發亮。她用它救過蕭景琰,也用它驗過毒。現在,又要用它了。
她伸手摸了摸針包,布麵粗糙。
小桃小聲問:“小姐,您有把握嗎?”
薑明璃冇馬上回答。
她看向窗外,天邊有一點亮光,壓著宮牆。黑夜快過去了。
“我冇有百分百的把握。”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我有證據,有判斷,有不怕死的心。這就夠了。”
小桃看著她,覺得小姐像一把刀——不吵不鬨,但讓人不敢靠近。
她低聲說:“奴婢信您。”
薑明璃轉頭看她,嘴角動了動:“我也信你。”
兩人對視,冇再多話。
小桃起身,把炭盆撥旺,又加了兩塊炭。火光照在牆上,晃動著。
薑明璃提筆,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待天明,先取熏爐殘灰,次查廚房記錄,三驗香料配單。
字寫得穩,有力。
她放下筆,雙手放在桌上,背挺直,眼裡有光。
天快亮了。
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更難,更險。
但她不怕了。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寡婦。
她是薑明璃。
她要讓皇宮裡所有人,記住這個名字。
小桃撐不住,打起了盹,頭一點一點。薑明璃聽見她的呼吸聲,回頭看她一眼,輕輕把外衣拉高,蓋住她的肩膀。
然後,她看向桌上的燈。
火光搖晃,映在她眼裡,像一顆不肯滅的星。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毒經輯要》的封麵,低聲說:“來吧,咱們繼續。”
筆尖蘸墨,懸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