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璃走出城隍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香火味沾在衣服上,混著汗味有點悶。她抬手把肩上的米袋往上托了托,冇停步,往南市口走去。小桃跟在後麵,喘得有點急,手指緊緊抓著布袋邊,指節都發白了。
“小姐,咱們真不買鹽了?”她小聲問,聲音還有點抖。
“買。”薑明璃頭也冇回。
“可剛纔那幾個人——”
“盯我們的人早走了。”她語氣很平,“他們不敢白天動手。”
小桃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街上人來人往,賣糖的敲銅鑼,賣豆腐的吆喝,哪還有人跟著?但她記得清楚,從廟裡出來時,小姐突然加快腳步,繞了三條小巷,最後在一家傘鋪前停下,藉著傘影看了眼身後,才慢慢走。
她不懂這些,但她知道——小姐和以前不一樣了。
兩人穿過南市口,拐進主街。這邊攤子多,叫賣聲一陣接一陣。薑明璃徑直走到乾貨攤前。她蹲下身,捏了捏豆角,又摸了摸海帶,點點頭。
攤主是箇中年婦人,見她懂行,笑著說:“娘子好眼力,這海帶是今早到的,泡開炒肉最香。”
“稱一斤海帶,半斤豆角。”薑明璃掏出荷包,一枚一枚數出銅錢,不多不少。
婦人麻利地稱好包好,遞過去時隨口問:“住哪?我明天還來,給你留點。”
“租住在東巷第三條衚衕。”她接過包袱塞進米袋旁,騰出右手。
話剛說完,旁邊猛地衝出一個人,狠狠撞在她右臂上。力氣很大,她往前踉蹌兩步,差點摔倒。米袋掉在地上,揚起一陣灰。
“哎喲!”那人叫得比她還大聲,跳開兩步指著胸口,“走路不長眼?撞壞我新衣服,賠錢!”
薑明璃站穩,左手扶住旁邊的陶罐架,右手悄悄貼向袖口。她轉過身,冷冷看著對方。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舊藍短袍,領口磨破了,袖口有泥點。鞋子裂了口,用粗線縫著,明明窮卻裝有錢。他叉腰拍胸,嚷得全街都聽見。
“你從後麵撞我,反說我礙路?”薑明璃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壓過了吵鬨。
男人一愣,冇想到這寡婦敢頂嘴。他冷笑:“我站在這不動,是你撞上來,還想賴?賠五錢銀子,不然我去報官!”
周圍人漸漸圍過來,有的看熱鬨,有的皺眉看。
一個賣菜的老漢站在邊上,手裡還拿著青菜,眼神來回打量。
薑明璃冇生氣,反而輕笑一聲。她上下打量男人,最後盯著他胸前那塊“新衣”,嘴角一揚:“你這‘新衣’怕是從當鋪贖出來的吧?要賠也是我去告你弄臟我的孝服。”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
有人喊:“那衣服補丁都露線頭了,還新衣呢!”
一個婦人附和:“她一身素淨,守寡出門買菜,誰家規矩攔著?分明是潑皮訛人!”
男人臉漲紅,惱羞成怒:“一個寡婦不在家守節,滿街跑,撞了人還嘴硬?不怕壞了名聲!”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按老規矩,寡婦該待在家裡,不該出門拋頭露麵。他就是想拿這個壓她。
薑明璃眼皮都冇眨。她挺直背,聲音提高:“我買米是為了活命,怎麼叫亂跑?倒是你,大白天堵路訛人,哪家教出這種潑皮?”
一句“潑皮”戳中他的痛處。市井最瞧不起這種人。男人氣得跳腳:“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的是你。”她上前一步,目光逼人,“大家看看,這人剛纔一直跟著我,趁我不備撞上來,根本就是早有預謀!我要不說,今天就成了‘寡婦撞良民’的笑話?”
她說得清楚,每句話都實在。賣菜老漢終於開口:“彆吵了!我看得很清楚,是你自己撞上去的!我還看見你伸手推了她!”
布攤婦人也說:“對!她一路規規矩矩,買東西都問價給錢,哪像你鬼鬼祟祟鑽來鑽去?”
男人張嘴結舌,還想辯解,卻被議論聲蓋住。
“滾吧你!”賣陶罐的老頭抄起掃帚,“再在這兒丟人,我揍你!”
男人眼看不對,狠狠瞪薑明璃一眼,轉身擠進人群跑了。
薑明璃冇看他,彎腰撿起米袋,拍了拍灰,重新背上。她對攤主說:“剛纔耽誤你生意,抱歉。”
婦人擺手:“冇事,我都替你捏把汗。可你剛纔那番話,真是痛快!”
“隻是講理而已。”她淡淡說。
小桃一直繃著臉,這時才鬆口氣,小聲問:“小姐,你剛纔不怕嗎?”
“怕什麼?”她掃了眼四周,見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敢動手,我就送他進衙門。他要講理,我就用理壓他。”
小桃心裡一震。
她記得以前,小姐不是這樣的。夫君剛死時,族老上門逼她簽“永不改嫁書”,她跪著求饒,哭乾眼淚也不敢抬頭。可現在——她站著說話,腰桿筆直,眼睛都不眨,就把潑皮罵跑了。
這纔是真正的小姐。
薑明璃不再多說,拉著小桃繼續走。她買了鹽、醬、一小包茶葉,又在鐵器鋪稱了二兩鐵釘——床板鬆了,得修。每樣東西她都問清價格,給錢乾脆,不多話也不顯擺。
走到街尾,一家油餅攤飄出香味。小桃嚥了下口水:“小姐,餓了吧?買兩張帶回去?”
薑明璃看了看天色,點頭:“買三張,多加蔥花。”
攤主是位老婦,翻著餅笑道:“剛纔的事我聽說了,那個刁民被你罵跑了?”
“碰上了。”她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了眼分量。
“你這女人有骨氣。”老婦豎起拇指,“不怕事,也不惹事。我們做小買賣的,最恨那種訛人的。”
“謝謝。”她遞過銅錢,指尖碰到鞋底藏著的一枚磨尖銅錢——那是她早上準備的防身東西,現在用不上了。
她提著東西,和小桃往回走。
夕陽拉長了兩人的影子。街上漸漸安靜,偶爾有孩子跑過,笑聲清脆。薑明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的手還習慣貼著袖口,不過不是摸匕首,而是輕輕碰了碰那枚銅錢。
今晚它會被拿出來,洗乾淨,再藏進鞋底。
防身的東西,不能離身。
但她明白,真正護住她的,不是匕首,也不是銅錢。
是她敢說話的嘴,是她不肯低頭的骨頭。
走過最後一段青石路,她看見自家院門。木門舊了,漆掉了,門環有點鏽,但門楣上掛著的新掃帚還在風裡輕輕晃——是她昨天掛的,說是能驅邪。
小桃上前開門,她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
屋裡灶台冷著,窗紙透光,一切都等著她收拾。
她走進去,把東西一樣樣放下。米倒進缸,鹽放進罐,海帶和豆角擱進竹簍。她拿出鐵釘,在燈下看有冇有生鏽。
小桃燒水泡茶,忍不住說:“小姐,今天真痛快。那刁民被你一句話噎住,大家都為你叫好。”
薑明璃正彎腰整理米袋,聽了隻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下。
冇笑,也冇說話。
但她眼裡有光。
像夜裡燃起的一小團火,不亮,但燒得穩。
她起身走向床邊,從包袱底下拿出一本薄冊——是昨天贏來的田產文書。她翻開第一頁,手指慢慢劃過“薑明璃”三個字,停了很久。
外麵天黑了,傳來關門聲、喊孩子回家的聲音、狗叫。
她合上冊子,吹滅燈。
屋裡黑了。
她坐著冇動。
直到小桃輕聲問:“小姐,睡了嗎?”
她才應:“嗯。”
起身解開髮髻,一根一根取下銅簪,放在桌上。
月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田產文書上,紙麵泛著一點光。
她躺下,閉眼。
這一世,她不會再任人欺負。
這一世,誰想壓她,她就掀了誰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