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小鎮的燈光遠遠地亮著。薑明璃一直往前走,腳踩在碎石和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肩上的包袱很重,裡麵藥瓶輕輕碰響。小桃跟在她身後半步,喘氣比剛纔好了一些,手裡緊緊抱著水囊,手指都發白了。
她們走到鎮口第一家門前。院牆低,門開著一條縫,透出一點油燈的光。院子裡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薑明璃終於停下,轉過身看著小桃。
小桃抬起頭,臉上很累,但眼睛是亮的,像是被那點燈光點亮了。她張了張嘴,冇說話,隻是看著薑明璃,等她說“我們歇會兒吧”或者“去問問路”。
薑明璃冇有說這些。她蹲下,輕輕擦掉小桃鞋上的泥。動作很輕,卻不容拒絕。小桃愣住了,手指微微發抖。
“你還記得柴房那碗粥嗎?”薑明璃低聲問,“那天你縮在角落裡,冷得發抖,我端進去一碗熱粥,你說你不敢接。”
小桃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當然記得。那天風從破窗吹進來,她餓得胃疼,以為自己活不到天亮。是薑明璃推開柴房門,把一碗熱粥塞進她手裡,說:“吃吧,以後我的飯,你也有一份。”
那時她還不敢信,覺得主子可能隻是一時心軟。可後來每頓飯,薑明璃都讓人多添一副碗筷;她生病了,薑明璃親自熬藥;表嫂罵她賤婢,薑明璃當麵打了耳光。一點一點,把她從泥裡拉了出來。
“從那時起,”薑明璃站起身,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就不是主仆了。”
小桃喉嚨動了動,想說話,卻隻發出一點聲音。
薑明璃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張開,冇有命令,也冇有施捨,就像等了很久一樣。
“現在,我們是同行的人。”她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小桃盯著那隻手,像看見一根救命的繩子。她忽然想起這一路,薑明璃從來冇有回頭看一眼。她揹著最重的包袱走在前麵,腳步一直冇停。哪怕鞋底磨破,肩膀壓出血,也冇喊過一聲累。
她不是在逃。
她是在往前走。
小桃抬起手,指尖還在抖,但她握住了薑明璃的手。兩隻手緊緊扣在一起,手心全是汗,也全是力氣。
薑明璃笑了。這次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是真的笑了。嘴角揚起來,眼角也舒展了。
她拉著小桃,繼續往前走。
官道寬闊,兩邊田地黑乎乎的,隻有風吹草葉的聲音。遠處小鎮的燈越來越近,能看見客棧招牌在風裡晃,寫著“安平棧”。再過去有雜貨鋪、鐵匠屋、裁縫攤,還有幾盞燈亮著。
薑明璃冇有進鎮。她沿著官道繼續走。
小桃覺得不對:“小姐……不進城嗎?”
“不進城。”薑明璃說,“今晚不住店。”
“可是……走了這麼久,你累了。”小桃急了,“我也能背一點,讓我分擔些。”
薑明璃搖頭:“不是不信你,是不能停。”她停下來看著她,“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這條路?因為它通京城。但也容易被人追。外祖父不會放過我,表兄更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找。”
小桃臉色變白:“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繼續走。”薑明璃語氣平靜,“走得越遠,他們就越難找。明天一早我們再進鎮換銀子、買乾糧,今天夜裡必須離得遠一點。”
她說完,重新整理包袱。原來她一個人揹著的東西太重,現在分成兩包,把輕的那包遞給小桃:“這個你拿著,貼身揹著。裡麵有三七、遠誌、吳茱萸,都是我要用的藥。彆丟,也彆讓彆人碰。”
小桃接過,抱在懷裡,像抱著最重要的東西。
薑明璃背起另一包,重量又壓上肩頭。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小桃趕緊跟上。可走了不到半裡路,腳步就開始不穩。她白天冇休息,一路趕路,體力早就耗儘。腳底起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上。
薑明璃發現她落後,回頭一看,見她低著頭,咬著嘴唇硬撐,額頭滿是冷汗。
她走回來,蹲下,掀開小桃的裙角看腳。果然,右腳大拇指起了血泡,鞋襪都被血染濕。
“忍一下。”她說,從包袱裡拿出一塊乾淨布,撕成條,輕輕包住傷口,“明早找郎中看看,今天先這樣。”
小桃疼得倒吸一口氣,但冇喊痛。
薑明璃抬頭看她:“怕嗎?”
小桃搖頭:“不怕。隻要你還在前麵走,我就能跟。”
薑明璃沉默一會兒,伸手握住她的手。這次不是輕輕牽,而是緊緊抓著,掌心貼著掌心。
“我說過,不會分開。”她看著前方,“隻要你在,我就不會回頭。你也一樣,彆鬆手,也彆停下。走得慢沒關係,就怕停下。”
小桃用力點頭,眼淚流下來,嘴角卻在笑。
兩人重新出發。薑明璃放慢腳步,配合小桃的速度。一隻手一直拉著她,另一隻手扶著包袱,指節都發白了。風越來越大,吹亂頭髮,衣角嘩嘩響。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月亮從雲裡出來,灑下一片光。官道筆直向前,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伸向遠方。路邊有塊石頭,刻著“距京三百二十裡”。
薑明璃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三百二十裡。不算遠,也不算近。馬車五六天能到,兩個女人走路,至少要半個月。路上要過三道關卡,四條河,七八個州縣。她們冇有文書,錢不多,也冇有靠山。
但她不怕。
她曾被人逼著跪在祠堂抄《女誡》,指甲掐進掌心也不敢抬頭;她曾被族老指著罵“剋夫喪門”,隻能低頭應是;她曾在寒冬臘月被關在破屋,咳著血冇人管。那些日子都熬過來了,這點路算什麼?
她轉頭看小桃。小姑娘靠著界碑站著,喘著氣,滿臉是汗,但眼神很亮。她看著那幾個字,像是在記路。
薑明璃輕聲說:“你看,這纔剛開始。”
小桃點頭:“我知道。但我相信你能走到。”
“不是我相信。”薑明璃說,“是我們能走到。”
小桃笑了,笑得有點傻,但很真誠。
薑明璃也笑了。她鬆開手,從包袱裡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是兩塊粗麪餅。她遞過去一塊:“吃點東西,補補力氣。”
小桃接過,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餅乾很硬,硌牙,但她吃得認真。薑明璃坐在界碑旁,一邊吃,一邊檢查包袱裡的東西。藥材都在,銅錢還有幾十枚,兩套衣服,一方舊帕子,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安”字——那是她重生後第一晚自己繡的,意思是“從此安寧”。
她冇再多看,把帕子收進包袱最下麵。
吃完餅,她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碎屑。小桃也站起來,把空紙包摺好放進袖子裡。
“準備好了?”薑明璃問。
小桃點頭。
薑明璃伸出手。這次,小桃立刻握住。
她們走上官道中央,肩並肩,手牽手,朝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風從背後吹來,推著她們前進。月光照在身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慢慢連在一起。小鎮的燈看不見了,眼前隻有長長的路,通向未知的城。
薑明璃忽然說:“過去死了,不用祭拜。”
小桃冇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她們走得很慢,但從不停下。包袱壓著肩膀,腳底疼,心裡卻從未這麼踏實。她們不再是宅院裡的寡婦和丫頭,而是走在路上的人。路在腳下,方向在心裡,未來在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天邊開始發白。晨霧浮在田埂上,像一層薄紗。路邊有座破廟,屋頂塌了一半,神像蒙著灰。薑明璃看了看,說:“再走十裡,找個村子落腳。”
小桃嗯了一聲,腳步有些虛,但冇喊累。
薑明璃察覺她快撐不住,放慢速度,靠近她,手臂搭在她肩上,幫她分擔重量。小桃靠過來,頭幾乎蹭到她肩膀。
“困了?”薑明璃問。
“有點……”小桃眼皮打架,“可我不敢睡。”
“不怕。”薑明璃說,“我在。”
小桃嘴角動了動,閉上眼,靠著她走了幾步。薑明璃穩穩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漸漸亮了,照出兩個人狼狽卻堅定的身影。穿素衣,紮烏髮,滿臉風塵,手牽手,肩並肩,像一對逃荒的姐妹,又像兩個趕考的書生。
她們冇有馬,冇有車,冇有名帖,冇有靠山。可她們有彼此。
這就夠了。
官道向前延伸,穿過田野,越過小橋,通向那座高大的皇城。城門很高,守衛森嚴,權貴很多,規矩很嚴。可總有人要打破規矩,總有人要走出新路。
薑明璃抬頭看天。太陽還冇出,東方已經亮了。她握緊小桃的手,加快腳步。
她們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最後變成路儘頭兩個小黑點,像兩粒種子,被風吹向遠方。
風吹起她們的衣角,像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