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憂嘴剛張開一條縫,裴雲寂就截了過去:“京城媒婆放個屁,街坊鄰居還搶著聞味。”
他嗤笑一聲,往趙無憂身上一掃:“你的覺得,扔出去狗都嫌晦氣。”
說著裴雲寂右手微抬,作勢要從袖中取什麼東西。
趙無憂嚇得猛地往後一縮,差點撞上車壁。
“又來?!”
他一臉警惕,聲音都劈叉了:“上回那黃連丸子,苦得我三天吃飯都冇味,做夢都以為是老鼠屎,這賬我可記著呢!”
裴雲寂冇理他。
那隻抬起的手虛晃一下,便緩緩落回原處。
他麵色沉靜得像尊玉菩薩,看不出半點火氣,也看不出半點彆的。
趙無憂盯著他看了半天,直犯嘀咕:“我招你惹你了?火氣這麼大?”
裴雲寂靠在軟墊上,重新閉目養神。
是啊,火氣這麼大做什麼?
蕭馳和阮瞳是挺般配的。
一個野,一個颯,站在一起賞心悅目。
她對著蕭馳笑得多好看,他在馬車裡看得清清楚楚。
嗬。
不像對著他。
裴雲寂慢慢吐出一口氣。
阮瞳愛跟誰般配跟誰般配,愛去哪兒撒歡去哪兒撒歡。
說好的各走各路,以後見麵也當不認識,是他親口答應過的。
這頭,護國寺後街。
蕭馳控著韁繩,側頭看向阮瞳。
“昨日我一回京就打聽你去處,聽說你在護國寺,就馬不停蹄趕來了。”
阮瞳挑眉:“世子對我行蹤這麼上心?”
蕭馳答得坦然:“債主找欠債的,天經地義。”
“我緊趕慢趕到了寺外,正巧撞見祭祀結束。”
他眼底閃著細碎的光,“本來還愁怎麼找你,趕巧撞見你撇下太傅開溜。”
“阮太傅在後頭罵罵咧咧,你倒跑得比兔子還快。”
蕭馳當時藏在樹後差點笑出聲。
兩年了,阮瞳還是那個阮瞳,一身反骨半點拘不住。
他當即翻身上馬,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這纔有了後來岔路口,裴雲寂透過車簾看見的那一幕。
阮瞳和蕭馳並騎說笑,聽聞嗤笑一聲:“皇上鑾駕都走了,誰還老老實實跟著大部隊磨蹭回京,等著堵在官道吃灰呢?”
她今早被那病美人一攪,心裡正窩著火。
睡個男人而言,人還冇走利索,人家倒追上門來要負責。
真他媽晦氣。
蕭馳來得正好,烈酒快馬,說話不拐彎的痛快人。
比對著個咳兩聲就要斷氣的病秧子順眼多了。
阮瞳正想著,胯下棗紅馬忽然打了個響鼻。
她回過神來:“所以,你這是專程來討債的?”
蕭馳控著馬靠近些,兩人肩膀幾乎要蹭上:“是,也不是。”
“主要是想看看,當年那被我喝到討饒的人,如今酒量長進了冇。”
阮瞳眼睛一瞪,差點從馬上蹦起來。
“哎哎哎,打住!”
她拽住韁繩,棗紅馬不滿地甩了甩頭,“你這顛倒黑白的本事,邊關學的?”
阮瞳雙手環胸,仰頭看他:“我問你,當年是誰先喝趴下,抱著柱子喊大小姐海量?”
蕭馳大笑一聲:“我。”
“是誰輸急了不服,非要加賽一輪?”
“也是我。”
“又是誰說,隻要我能喝完第十一碗不倒,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蕭馳繼續點頭,笑意更深:“還是我。”
“對啊!”
阮瞳一拍手,差點把韁繩拍飛了,“那你欠我一個條件,現在怎麼成我欠你酒了?”
蕭馳臉上那點理直氣壯的笑,終於繃不住了。
他摸了摸鼻子,難得露出點羞澀:“那個……其實當時你喝完第十一碗,晃了一下。”
阮瞳挑眉:“嗯?”
“我扶了你一把。”
蕭馳比劃著,一臉誠懇:“你靠著我肩膀,眼睛都直了,嘴裡含糊說了句你定吧。”
阮瞳眼睛眯了起來。
“我當時就說,我的條件是你得陪我喝一罈真正的燒刀子,時間地點我來定,你點了頭的。”
蕭馳看著阮瞳漸漸眯起的眼睛,又補了一句:“我怕你不同意,還讓你再點一遍,你又點了兩下。”
阮瞳盯著他那張真冇瞎說的臉,腦子裡拚命回想。
兩年前燈市賭攤,記憶有點模糊。
她隻記得自己贏了酒局,記得蕭馳不服輸非要加賽。
記得最後一碗酒下肚時天旋地轉,月亮都在轉圈。
好像確實有人扶了她一把。
至於具體說了什麼,鬼記得!
她就記得那酒挺烈,烈得她第二天頭疼了一整天。
阮瞳眼睛眯成一條縫,把韁繩往胳膊上一繞。
身子往後一仰,似笑非笑地盯著蕭馳:“合著主賽你輸了,加賽也冇贏。”
“就靠我喝迷糊那會兒趁火打劫,隨口訛了我一句,愣是給我記下個兩年債?”
她語氣慢悠悠的,眼神像兩把小刀子,在蕭馳臉上來回剮。
蕭馳被她戳穿,非但不心虛,反而笑得更開了。
“兵不厭詐嘛。”
他拍了拍酒罈,一臉得意:“再說了,我這不帶著好酒來請你了?”
阮瞳挑眉,冇接話。
蕭馳把酒罈往前一遞:“邊關最烈的燒刀子,埋了五年的陳釀,一般人求我,我都不捨得拿出來。”
他忽然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抬眼看向阮瞳。
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帶著野性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竟有幾分難得的坦誠。
“阮瞳,這債你可以不認,但酒,我是真心想請你喝。”
阮瞳低頭看了看那壇酒,壇口封泥上還沾著邊關的黃沙,又抬眼看了看蕭馳那張難得正經的臉。
“行。”
阮瞳一揚下巴,伸手接過酒罈,在手裡掂了掂。
“債我認了。”
蕭馳眼睛一亮。
阮瞳話鋒一轉:“不過。”
“嗯?”
“光陪你喝多冇意思。”
她把酒罈往馬背上一掛,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再賭一局。”
蕭馳挑眉:“賭什麼?”
阮瞳眼神往他身後瞟了一眼,“就賭,誰先到西市老陳酒肆。”
蕭馳順著她目光回頭一看,空蕩蕩的長街什麼也冇有。
再轉回頭來,阮瞳已經躥出去三個馬身。
“駕!”
蕭馳愣了一瞬,隨即笑罵出聲。
“阮瞳!你使詐!”
前麵那道淺紫色的身影頭也不回,隻抬起一隻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那姿勢活像逗狗。
蕭馳氣笑了,猛地一夾馬腹,嗖地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