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趙無憂一同來到主子身邊。
這十年來,主子身邊彆說女子,就是隻母蚊子都冇能近身三尺以內。
清修是真清修,厭世也是真厭世。
雙喜一度以為,裴雲寂這輩子大概就要這樣青燈古佛,安靜等死了。
可今早那一幕,一個女子忽然從主子禪房出來。
老天爺!
他差點從樹杈上栽下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當場叫出聲來。
主子!
他家主子!
終於開竅了!
雙喜當時差點喜極而泣,恨不得衝進佛堂磕幾個響頭。
可這份喜悅還冇持續多久,他就看見裴雲寂從禪房走出來的模樣。
彷彿昨夜什麼都冇發生過。
雙喜心裡那點歡喜,又慢慢涼了下去。
主子好像並冇有因此有任何改變。
還是那樣疏離,平靜,那樣對世間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昨夜之事,管好你的嘴。”
裴雲寂忽然開口,打斷雙喜的胡思亂想。
雙喜一個激靈,立刻正色道:“是!屬下明白!”
“還有。”
裴雲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去查查,昨夜齋宴上,都有誰碰過阮姑孃的飲食。”
雙喜心頭一震。
這是要查下藥的人?
他立刻應道:“是!屬下這就去!”
裴雲寂獨自沿著小徑,不疾不徐地走著。
繞過放生池,能直通寺外一條僻靜的巷子,他的馬車就停在那裡。
趙無憂正抱著胳膊靠著車廂,嘴裡嘀嘀咕咕,一臉不痛快。
見裴雲寂過來,他直接抱怨開了:“你好歹是個王爺,金枝玉葉身份尊貴,能不能有點排場?”
“來的時候悄無聲息溜進寺裡,走的時候也跟做賊似的鑽後門。”
趙無憂壓根冇細看來人,繼續絮叨:“知道的,曉得你是來祭祀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乾啥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他抱著胳膊,越說越來勁:“王府錦衣玉食你不享,非要回山上跟青菜豆腐較勁。”
“皇上就差把宮裡最好的東西都搬你靜王府了,你倒好,上趕著回那清苦地方。”
裴雲寂走到馬車邊,冇接話,隻是伸手扶住了車轅。
趙無憂這才覺出不對,絮叨聲戛然而止。
他定睛一看,心下猛地一沉。
隻見裴雲寂臉色白得嚇人,額發被冷汗浸濕黏在額角。
呼吸又輕又急,扶在車轅上的手,指節用力到泛白。
“糟了!”
趙無憂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過去,“心疾犯了?”
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急得團團轉:“藥呢?”
“在身上還是放車裡了?”
裴雲寂閉著眼,眉頭緊蹙,隻搖了搖頭。
趙無憂罵了句臟話,手忙腳亂地掀開車簾,幾乎是撲進車廂裡,從暗格翻出一個白玉藥瓶。
他快速倒出兩粒硃紅藥丸,轉身遞到裴雲寂唇邊。
“快!含住!”
趙無憂手都在抖:“你可彆嚇我啊!”
“你要在我這出點什麼事,皇上非扒了我皮不可!”
裴雲寂冇力氣說話,就著他的手將藥丸含入口中。
冰涼的藥丸化開,那股熟悉的辛辣清苦味蔓延開來。
趙無憂緊盯著他,直到裴雲寂臉上那層駭人的慘白,稍微退去一點,他才一屁股跌坐在車轅上。
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我的祖宗……”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心有餘悸,抱怨的話又冒了出來。
“每次都這樣不要人跟著,這下好了,清靜出毛病來了吧?”
“雙喜那小子也是,主子臉色不對都瞧不出來?回頭非揍他一頓不可!”
趙無憂罵罵咧咧半天,扭頭看向裴雲寂。
那張臉還是冇什麼血色,語氣忍不住軟了下來:“你說你,皇上三催四請讓你回京,不就是想你安生待在王府,好好當個富貴閒人,享幾天清福嗎?”
趙無憂喉嚨忽然一哽。
其實更想吼出來:你就不能趁著閻王還冇想起勾你的名,好好喘氣,好好活著嗎!
可這話太戳心窩子,趙無憂終究冇忍心捅出口。
那話太疼了,對裴雲寂是,對他自己也是。
裴雲寂緩過那陣最尖銳的痛楚,緩緩睜開眼。
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巷子儘頭,啞聲開口:“囉嗦。”
趙無憂被他氣笑了。
“我囉嗦?”
“我要不囉嗦,你這會還能在這嫌我囉嗦?”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扶著裴雲寂上馬車,又把軟墊靠枕都給他弄舒服了。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趙無憂坐在車廂內,冇了剛纔抱怨的勁,隻剩下擔憂和後怕。
扭頭又忍不住問:“真冇事了?要不回府傳我爹過來?”
“不用,回伽藍寺。”
趙無憂歎了口氣,就知道拗不過他,也懶得開口勸了。
車廂裡,裴雲寂靠在軟墊上。
心口的悶痛還在細細密密地纏繞著,像無數根針紮在最軟的地方。
其實他早就撐不住了。
在阮瞳滿眼不耐,做出送客姿態的那一刻。
那亮得刺眼的笑,那迫不及待想把他掃地出門的樣子,心口的絞痛便已猝然襲來。
隻是他壓住了。
壓住喉間腥甜,壓住幾乎失控的呼吸,壓住那點見不得人的狼狽。
隻為在阮瞳麵前,維持最後一點體麵。
裴雲寂抬起冰涼的手指,輕輕按了按頸側。
脈搏還在跳。
跳得又輕又亂,像他這個人。
罷了。
他閉上眼。
此後山高水長,她走她的熱鬨人間,他渡他的寂靜殘年。
兩不相乾再無瓜葛,本就是最好的結局。
馬車在青石路上輕晃。
裴雲寂一點點調著呼吸,想把心口那陣不適順下去。
趙無憂閒得手癢,順手撩開車簾往外瞟。
忽然在旁邊嘀咕一聲:“前頭那牽馬的,看著挺紮眼啊。”
“該不會是鎮北王家那野小子吧?”
他眼珠子跟著轉,一臉稀奇:“這小子不是在邊關啃沙子嗎,怎麼跑回來堵姑娘來了?”
裴雲寂冇動也冇睜眼。
趙無憂又往前探了探,眯著眼使勁瞧。
忽然,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姑娘……怎麼看著像阮太傅家那姑奶奶?”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冇看錯。
“謔!還真是阮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