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工藤靜香,在繁星事務所裡看著那份最終成片。
她的心中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情緒。
那是隻有她才懂的絕對信賴。
那個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為她寫下《突如其來的愛情》的男人。
那個在她為莉香的結局而感傷的時候,為她寫下《悠長假期》的男人。
而這一次,當她因為這個時代的寒冬而吃不下飯的時候。
他便為她,也為所有同樣吃不下飯的人創造了井之頭五郎,一個孤獨的美食家。
那個男人,他所有的創作其源頭從來無關利益。
他隻是對生活報以最純粹的溫柔。
所以她相信。
這種溫柔,一定能戰勝一切。
……
《孤獨的美食家》第一集:江東區門前仲町的豬排飯,在週三的深夜悄無聲息地播出了。
冇有預告,冇有宣傳,連電視台的節目單上都隻在最末尾標註著它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
富士電視台,電視劇製作中心。
當收視率速報從傳真機裡吐出來。
甚至都冇有人願意主動上前去拿那張紙。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麵將會是一個怎樣慘不忍睹的數字。
最終,還是大多亮的助理硬著頭皮將它拿了回來。
他看著上麵的數字,麵露苦色。
2.1%。
這個數字,甚至比同一時段另一家電視台重播的《貓和老鼠》還要低。
整個辦公室,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2.1%?哈哈哈,我就知道。」
「Seikai的神話,終於,破滅了。」
「大多亮這次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大多亮聽著耳邊那些幸災樂禍的議論,冇有說話。
他看著那份報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知道,Seikai先生,不是神。
他也會犯錯。
他也會失敗。
……
而藤原星海,也在在事務所收到了這份傳真過來的報告。
他眉頭微皺。
嘛,雖然有點低,但還算是在意料之中。
這部劇,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走一炮而紅的路線。
甚至他也做好了接受這劇一蹶不振,悽慘撲街的準備。
從商業角度來看,趁著SeiKai的名頭正響,抓緊拍更符合大眾審美的電視劇纔是正道。
但藤原星海明知這部劇可能吃力不討好的情況下,卻仍然堅持拍攝。
自然不是像雜誌上說的什麼神之傲慢亦或江郎才儘。
更不是靜香這個剛陷入熱戀期的女人,無限美化物件而猜測的「對生活報以最純粹的溫柔」。
藤原星海之所以會這麼做隻有一個原因,他的目的很純粹。
就是搶奪話語權。
在做出一首歌、兩部電視劇外加一部電影之後,他已經漸漸看懂了這個時代的一些規則。
想要無所顧忌地拍電視劇也好,出新歌也罷,甚至在電影界開疆拓土,稱王稱霸。
光有好的故事,優秀的作品是遠遠不夠的。
即使在此基礎上再加上錢也不行,此事在拍攝《情書》時已有了答案。
映畫村是向滾滾流水和悠悠眾口低頭。
下一次,或者說以後的每一次,繁星都要拿出同樣優秀,甚至更為絕妙的作品,才能復刻這次的奇蹟。
而這就是市場的話語權,我讓你播你才能播,否則你的作品再好,也隻能孤芳自賞。
若是之前,想拿話語權,那便是千難萬難。
便是願意向老舊權貴們低頭,願意被人收下當狗,也得水磨個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功夫。
再輔以優秀作品不斷,纔能有機會走到那製定規則的位置。
但現在不同,藤原星海是幸運的,幸運到時代變化就站在他這一邊。
泡沫經濟崩潰,日本此時正陷入前世稱之為「消失的十年」的開端。
僅僅房產泡沫破裂一項,便能讓無數背上钜額房貸,房子卻不斷貶值的人走上絕路。
更遑論還有大規模裁員潮等著他們。
看不到希望的人,是容易走上絕路的。
而這,就是繁星的機會。
政府需要人民,人民需要希望。
藤原星海所圖之事,非一朝一夕能成。
但潛移默化,現在就能從一頓夜宵開始。
一旁的鬆重豐,並不知道自己幕後的老闆在想什麼。
他那張本就深刻的苦瓜臉,看到收視率後,便更苦了。
「藤原先生……」
「對不起,是不是因為我……」
「不,鬆重先生。」藤原星海打斷了他,將那份報告隨手放在一旁,彷彿那隻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他轉頭看同樣憂心忡忡的工藤靜香,笑了笑。
「你們覺得,昨晚會有多少人在深夜十一點半還守在電視機前?」
靜香和鬆重豐都愣住了。
「大部分人,第二天都要早起上班。」藤原星海分析道。
「他們會在十點鐘,就關掉電視,準備睡覺。這是正常的生活規律。」
「所以這個2.1%,它代表的從來都不是我們這部劇的真正的觀眾。」
「它隻是這個時段固有的配額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行色匆匆的東京的上班族。
「我們的觀眾,他們正在公司裡拚命地工作。」
「他們會在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
「他們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去看那些黃金檔大劇。」
「他們需要的是,能讓他們在深夜裡放空大腦的陪伴。」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所以,別急。」
「收視率隻是昨晚的數字。而我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給我們的觀眾一點時間。」
「等他們,通過出租司機的收音機也好,通過同事的口耳相傳也罷。」
「等他們找到我們。」
藤原星海說出的這番話,最初冇有任何迴應。
它的第一聲迴響,出現在了三天後的深夜裡。
……
深夜兩點,品川區,大井碼頭停車場。
結束了一整晚奔波的計程車司機們,正三三兩兩地靠在自己的車邊,吃著從便利店買來,早已冷掉的便當。
這是他們一天中唯一一段可以喘息的時間。
司機鈴木,一邊費力地咀嚼著乾硬的米飯,一邊開啟了車載收音機,想聽點深夜的音樂節目,解解乏。
還未調台,收音機裡就傳來了幾個同行的聲音。
他們正在熱線電話裡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一部他從未聽說過的電視劇。
「餵?是《午夜漫談》嗎?我跟你們說,昨晚富士台那個新劇,太毒了!」
「是啊是啊!就是那個大叔吃飯的!我看完直接餓得不行,半夜三點又繞回到神田去買了一份豬排飯!」
「哈哈哈,我也是!不過,你們不覺得嗎?那個叫鬆重豐的演員,他吃飯的樣子真的有種魔力啊。
看得我都覺得我手裡的這個飯糰,好像也變得好吃了一點。」
鈴木聽著收音機裡同行們誇張,甚至有些愚蠢的吹捧,不屑地撇了撇嘴。
「切。」他低聲自語,「一群白癡。」
他繼續費力地咀嚼著自己手中那塊,又乾又硬的炸雞塊。
大叔吃飯?
能有多好看?
無非又是電視台那些自以為是的傢夥,拍出來糊弄人的東西。
還豬排飯?
他想。
自己上一次認真地坐下來吃一頓熱氣騰騰的豬排飯,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想不起來了。
他的生活早已被壓力和疲憊包圍,直到將其壓縮成了一個個冰冷的便利店飯糰。
就在他準備換台時,收音機裡出現一個有些不一樣的聲音。
那是一個聽起來比他還要年長的聲音。
「……你們笑什麼?」那個聲音說道,「我跟你們說,那不一樣。」
「那個大叔,他吃飯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怎麼說呢……」
「就好像那碗豬排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就好像那一刻,他擁有了整個世界一樣。」
「我昨天看著他吃,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起了我剛開計程車那會兒。」
「那時候,我老婆每天晚上都會給我留一盞燈和一碗熱乎乎的茶泡飯。」
「我吃每一口飯,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