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靜香最終還是按照藤原星海的指示,拒絕了麒麟音樂買斷版權的提議。
電話那頭的伊藤部長沉默了很久,久到靜香以為他要結束通話電話。
最後,他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靜香小姐,你背後那位Seikai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分成合作,我們同意了。」
這個結果,讓錄音棚裡的年輕樂手們再次陷入狂喜。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光明的前途在向自己招手。
唯有藤原星海,依舊平靜。
他知道,這隻是漫長戰爭的,第一場小小的勝利。
在單曲CD正式壓製和發售前的這幾天,東京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氛圍。
一首冇有正式發行且隻在深夜電台和少數人口中流傳的歌曲,成為了這座城市最熱門的話題。
……
千代田區,丸之內,三菱商事總部大樓。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照亮了窗明幾淨的辦公室。
田中真紀子將第九杯咖啡恭敬地放在了課長的桌上,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了一天枯燥的工作。
影印檔案,整理報表,接聽電話,為前輩們續杯。
作為一名剛入職不久的OL,她的工作內容,與夢想中的都市白領生活,冇有絲毫關係。
她像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被固定在這座龐大而精密的商業機器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運轉。
昨晚,她又一次在末班電車上累得睡著了。
回到那間小小的單身公寓,陪伴她的隻有便利店的冷便當,和窗外巨大的城市噪音。
她開啟收音機,想聽點什麼。
然後,她聽到了那首歌。
「若是那天那時那個地方,冇有與你相遇……」
那一瞬間,她積攢了數月的委屈和迷茫,毫無徵兆地決了堤。
她想起了學生時代,那個在圖書館裡總會和她偶遇的學長,那段最終無疾而終的青澀暗戀。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是否還能找到一份那樣純粹的感情。
歌聲給了她答案,又或者說,給了她一絲希望。
「田中桑,這份檔案馬上覆印三十份,拿到會議室。」課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是,課長。」
真紀子站起身,走向影印機。
在路過辦公室的玻璃窗時,她看到了自己倒映在上麵的身影。
穿著刻板的職業套裝,臉上帶著標準而疲憊的微笑。
她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昨天新買的口紅。
那是她從未嘗試過的,明亮而熱烈的顏色。
她對著玻璃窗,認真地為自己塗上。
然後,她朝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或許,愛情不會突如其來。
但改變,可以。
……
《週刊文春》編輯部。
高橋健的辦公桌上,菸灰缸早已堆滿了菸頭。
他已經把那盤音質粗糙的錄音帶,聽了不下二十遍。
年輕的助手在一旁整理資料,忍不住問道:「高橋桑,這首歌真的有那麼特別嗎?雖然很好聽,但……」
「你不懂。」高橋打斷了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筆,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我們來復盤一下這件事。」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第一個詞:【渡邊Pro】。
「渡邊公司,行業的支配者。他們的規則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工藤靜香,是一個逆者,所以她被處決了。這是這個故事的背景,也是這個行業所有人都預設的鐵律。」
接著,他寫下了第二個詞:【突如其來的愛情】。
「然後,這首來歷不明的歌出現了。注意,它的品質極高,製作理唸完全超越了當下的市場。
這不是某個地下樂隊的胡鬨,而是頂級的工業級產品。問題來了,誰製作了它?」
他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寫上了【Seikai】。
「這個Seikai,冇有選擇主流渠道,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或者說,他和工藤靜香一起嘗試過,所有的路都被渡邊堵死了。這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局麵。」
高橋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第三個詞:【深夜電台】。
「於是,他選擇了最邊緣、最不起眼、幾乎被所有人忽視的渠道——小林克也的深夜節目。
這是一個高風險的賭博,因為這個時段的聽眾非常有限。但他賭贏了。」
「然後,最關鍵的一環出現了。」高橋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他在白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圈住了第四個詞:【聽眾】。
「冇有宣傳,冇有通稿,冇有打榜。僅僅是通過電波,這首歌直接引爆了最底層的聽眾。
計程車司機、加班的白領、便利店的夜班店員……他們用一部部電話,完成了最原始的宣傳。」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高橋轉過頭,盯著自己的助手,眼中閃爍著光芒。
「這意味著,渡邊Pro用資本和人脈建立的,那種自上而下而控製市場的權力,第一次失效了。」
「一個突然出現的神秘人,用一部作品,繞過了所有的中間商和渠道霸權,直接與市場本身建立了聯絡。
他向所有人證明瞭一件事——隻要作品足夠好,聽眾的耳朵,是封不住的。」
「這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這是在挑戰整個行業的權力結構!這不是一首歌的成功,這是在告訴渡邊秀夫這樣的人——你們的時代,並非堅不可摧。」
「他用最溫和的情歌,做了一件最搖滾、最反叛的事。」
高橋扔掉手中的筆,血液因為興奮而加速流動。
他要寫的,不再是簡單的八卦或內幕。
他要為這場正在發生的,堪稱文娛變革的事件,寫一篇載入史冊的深度報導。
他立刻拿起電話,打給了編輯部的主編。
「主編,我需要下一期週刊最大的版麵。」
「我要寫一篇特稿,標題我都想好了——」
「《一個幽靈,一個名為Seikai的幽靈,在東京上空盤旋》。」
……
某私人宅邸,古樸的和室。
鷹司信正安靜地跪坐在榻榻米上,擦拭著一把古老的武士刀。
他的秘書,恭敬地跪在一旁,匯報著近期的社會文化動向。
「……最後,是一首名為《突如其來的愛情》的歌曲,近期在年輕人中獲得了極大的關注,其傳播速度和影響力,都有些超乎尋常。」
「哦?」鷹司信的動作冇有停,「唱來聽聽。」
秘書不敢怠慢,清了清嗓子,用平板無波的語調,將歌曲哼唱了一遍。
鷹司信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將武士刀緩緩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靡靡之音。」
他淡淡地評價道。
「用這種直白不加修飾的男歡女愛,來迎合年輕人空虛的精神世界,隻會消磨他們的意誌。」
「我們的民族精神,應該是堅忍、剋製、為國奉獻的,而不是沉溺於這種虛無縹緲的個人情感。」
秘書低著頭,不敢接話。
「那個叫『Seikai』的製作人,查一下他的背景。」鷹司信吩咐道。
「一個能掀起如此波瀾的人,我不希望他成為擾亂秩序的根源。」
「是。」
鷹司信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他心中,卻第一次對這個時代,產生了一絲警惕。
一股新的浪潮,似乎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匯聚。
而他,作為舊時代的守護者,絕不允許任何異端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