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川映畫的總部,位於千代田區一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裡。
與富士電視台的現代氣派相比,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屬於舊時代的氣息,固執又驕傲。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角川映畫的社長,角川歷彥,一個年過六十,頭髮花白,眼神卻依舊銳利的老人。
正安靜地聽著對麵三個人的來意。
他的麵前,坐著的是如今在整個日本電視界聲名鵲起的「鐵三角」。
富士電視台的王牌製片人,大多亮。
僅用一首歌就創下音樂奇蹟的繁星事務所社長,工藤靜香。
以及,那個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Seikai先生的唯一代言人,藤原星海。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家媒體都為之瘋狂的組合。
但角川歷彥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的興奮。
隻有審慎和警惕。
他一生都在和入侵者戰鬥。
年輕時,是那些隻懂得用特效和爆炸來取悅觀眾的好萊塢電影。
現在,是這些隻懂得用明星和話題來製造快餐的電視人。
他將自己和他的角川影院,視為守護日本電影藝術最後尊嚴的孤獨燈塔。
而現在,這些電視人,竟然堂而皇之地走進了他的燈塔裡。
「三位,」他緩緩開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我很感謝你們能看上我們角川這家小廟。」
「但是,我需要先明白一件事。」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工藤靜香,目光卻穿過她,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你們為什麼要收購我的角川影院?」
「據我所知,繁星事務所和富士電視台是電視領域的王者,而我的影院,隻是一家連年虧損的藝術院線。」
「它救不了你們未來可能有的商業電影,你們的商業電影,也救不了它。」
他的話,直接而坦誠,這就是老牌電影人的驕傲。
他可以接受失敗,但絕不接受施捨,更不接受外行的指手畫腳。
工藤靜香和大多亮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場談判比想像中更難。
然而,藤原星海看著他那張固執的老臉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紙精心包裹的劇本,放在了會議桌的中央。
「角川先生,」他平靜地說道,「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請您,先看一個故事。」
角川歷彥皺了皺眉。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故弄玄虛的年輕人。
但出於禮貌,他還是拿起了那份劇本。
當他看到封麵上那兩個清秀的手寫漢字時,微微頓了一下。
《情書》。
這個名字,讓在這個自稱燈塔的老人,冇來由地軟了一下。
名字而已,取巧的手段罷了。他想著,翻開了第一頁。
最初,他隻想隨意地瀏覽幾行,然後就找一個理由來回絕他們。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那如同散文詩般優美的文字,和那個蘊含了無儘的思念與遺憾的故事,徹底地吸引了進去。
會議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角川歷彥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大多亮和工藤靜香,安靜地等待著。
現在,真正進行談判的不再是他們。
而是那個,由Seikai先生和岩井俊二共同締造的,名為《情書》的故事本身。
角川歷彥已經很久,冇有過這樣的閱讀體驗了。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看一個劇本。
像是在讀一封從自己早已逝去的遙遠青春時代,寄來的一封遲到的信。
他看到了那個,在圖書館裡,靠著窗邊,安靜看書的少年時代的自己。
也看到了那個,總是出現在自己身後,卻又不敢開口搭話的隔壁班的女孩。
那些被遺忘的名字,被塵封的畫麵,都在這一刻,被這些溫柔的文字重新喚醒了。
一個小時後。
角川歷彥,緩緩地,合上了劇本的最後一頁。
他摘下自己的老花鏡,用指關節,輕輕地按壓著自己濕潤的眼角。
許久之後,他才重新抬起頭。
他看著藤原星海,眼神中那份屬於老前輩的警惕已悄然褪去。
隻剩一種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戰友的激動與共鳴。
「這個故事……」他的聲音在無法抑製地顫抖,「我從未想過,岩井俊二,那個隻會拍偶像電視劇的年輕人,竟然能寫出這樣偉大的作品。」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要看穿藤原星海的內心。
「但是,藤原君,你我都是行家,就不要說外行話了。」
「這個劇本裡,對兩個時空、兩條故事線,那般精準的掌控力,那種對觀眾情感節奏,如同上帝般完美的排程……
絕不是一個新人導演,能擁有的東西。」
他緊緊地盯著藤原星海。
「這背後,有Seikai先生的影子,對嗎?」
「或者說,這部作品是岩井與Seikai先生共同完成的。」
麵對角川歷彥這番剝繭抽絲般的分析,藤原星海發自內心地欣賞。
眼前這個老人,是真正的電影人。
或許在某些方麵他的確很固執,但他的專業能力卻是毋庸置疑的。
「是的,角川先生。」
「Seikai先生,隻是為一塊璞玉,拭去了表麵的塵埃而已。」
這個回答,讓角川歷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神秘的Seikai,他不僅能自己創造奇蹟。
他還有點石成金的能力。
他能發掘那些被所有人無視的天才,並引導他們綻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這種能力,遠比單純的創作可怕一百倍。
他看著藤原星海,終於明白了對方的來意。
「藤原君,」他問道,「你們是想,讓我為這個故事提供一個放映的場所?」
「不。」藤原星海搖了搖頭。
他看著角川歷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始描繪一幅,角川歷彥從未想像過的全新的藍圖。
「角川先生,我們不需要一個場所。」
「我們需要一場戰爭。」
「一場,關於如何定義一部電影成功的戰爭。」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現在的日本電影界,成功的標準隻有一個——首周票房。
所有院線,都隻會給一部電影最多兩週的生命。
兩週之後,無論好壞,立刻下畫,給下一部商業大片讓路。這是規則,對嗎?」
角川歷彥沉重地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旗下所有藝術電影,都無法存活的原因。
「但我們要做的,恰恰相反。」藤原星海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我們不要首周票房。我們甚至,不要大規模上映。」
「我們將隻在角川影院,進行獨家限定的,長達半年的馬拉鬆式放映。」
「在這半年裡,我們將用Seikai先生無與倫比的音樂才華,為《情書》製作一張史上最成功的電影原聲大碟,讓它的旋律,飄滿東京的每一家咖啡館。」
「我們將動用繁星事務所和富士電視台所有的媒體資源,去宣傳電影,去製造話題。
去討論那封寄往天國的情書,去爭論暗戀究竟是不是一種自我感動。」
「我們要讓去角川看《情書》,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徵,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浪漫。」
「我們要讓口碑,像北海道的雪球一樣在電影圈裡越滾越大。」
「然後,在半年之後,當它拿下了柏林、坎城、或者威尼斯的所有獎項之後……」
藤原星海看著早已目瞪口呆的角川歷彥,微笑著,說出了他最後目的,也是真正的陽謀。
「您覺得,到了那個時候,是我們去求著東寶和鬆竹給排片。」
「還是他們,會捧著空白的合同來求我們,給他們一個能分一杯羹的機會?」
藤原星海,講完了。
角川歷彥呆呆地坐在原地,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被徹底顛覆了。
他一輩子都在思考,如何讓藝術電影,在商業的夾縫中生存。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在告訴他——
不,我們不求生存。
我們要用藝術,去倒逼商業。
我們要用觀眾的口碑,去製定新的規則。
角川歷彥知道,如果這個計劃真的成功了,那麼在很多年以後,當人們回憶起20世紀末的日本電影史時,一定會說——
那個浮華的舊時代,其轉折的序章,始於那個下午。
始於一個叫Seikai的幽靈,和他的那封,名為《情書》的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