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多亮果然親自來到了片場。
他的出現,讓整個劇組的氣氛都變得緊張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總製片人,是來監工的。
他冇有召開任何會議,也冇有訓斥任何人。
他隻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監視器的後麵,安靜地看著。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所有部門的人,都不敢再有絲毫的怠慢。
岩井俊二深吸一口氣,走到了片場中央。
他知道,今天,是他奪回片場主導權的,唯一的機會。
「田中先生,」岩井俊二走到美術總監麵前,將一份全新的設計草圖,放在了他麵前。
「關於莉香的公寓,我們需要重新佈景。」
田中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大多亮,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知道,當著總製片人的麵,他不能直接拒絕。
但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個新人導演知難而退。
他拿起草圖,用教訓晚輩的口吻,充滿優越感地說道:
「岩井導演,很有想法。但是,你這些所謂的生活痕跡,淩亂的鞋子、褶皺的毛毯、枯死的植物……
恕我直言,這些東西在鏡頭裡,隻會顯得臟、亂、窮。」
「觀眾想看的,是夢想中的生活,不是他們自己那個亂糟糟的出租屋。這是電視劇美術最基本的原則。」
他的話,引來了周圍幾個電視台老員工的低聲附和。
麵對這種倚老賣老的說教,岩井俊二冇有爭辯。
他隻是平靜地說道:「那我們來試一個鏡頭。」
他轉向燈光總監。
「麻煩您,先按照田中先生的方案,用最標準的偶像劇布光,打一個全景。」
燈光總監見狀,立刻心領神會,用最快速度,打出了一套明亮、均勻、毫無瑕疵的燈光。
在這種光線下,那個華麗的樣板間,顯得更加虛假和冰冷。
岩井俊二讓攝影師拍下了這個鏡頭。
然後,他轉過頭,對燈光總監說:
「現在,聽我的。」
「關掉所有頂燈和正麵光。我隻要一盞1.2K的鎢絲燈,從窗戶外麵,斜著打進來。」
燈光總監愣住了:「隻用一盞側逆光?那演員的臉會黑掉一半!」
「按我說的做。」岩井的語氣,不容置疑。
燈光總監不情願地調整了燈光。
瞬間,整個房間的光影,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光線不再是均勻的,而是變得有層次、有質感。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房間的大半,隻有一道溫暖,帶著窗格形狀的光束,斜斜地灑在地板上。
空氣中,彷彿能看到漂浮的塵埃。
接著,岩井親自上前,將一張沙發巾隨意地扔在沙發上,把幾本書淩亂地堆在桌角,又將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了那束光裡。
他對早已準備好的鈴木保奈美說:「保奈美小姐,請坐到那束光裡,像平時一樣,讀劇本就好。」
鈴木保奈美走了過去,安靜地坐下。
燈像陽光般灑在她的側臉和長髮上,為她勾勒出了一道金色的輪廓。
她低著頭,安靜地翻著書,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慵懶卻真實動人的生活氣息。
岩井對攝影師說:「開機。」
所有的畫麵,都同時呈現在了大多亮麵前的監視器上。
左邊,是那個燈火通明,精緻卻毫無生氣的樣板間。
右邊,是這個光影交錯,充滿了故事感的,真實的家。
對比是如此的強烈,如此的殘酷。
甚至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就能判斷出,哪一個畫麵,更能打動人心。
整個片場,一片死寂。
美術總監田中,呆呆地看著監視器,嘴巴微微張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行業原則,在這個簡單的對比鏡頭麵前,被擊得粉碎。
燈光總監的臉上,更是火辣辣的。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剛纔那句臉會黑掉一半,顯得是多麼的無知和可笑。
岩井俊二關掉監視器,走到兩人麵前。
他冇有說任何嘲諷的話。
他隻是平靜地,將那份設計草圖,重新遞給了美術總監。
「現在,可以按這個來施工了嗎?」
田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專注而純粹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勝利者的炫耀,隻有對藝術的堅持。
他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過了圖紙,眼中已無先前的輕視:
「……是,導演。」
那一整天,岩井俊二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在片場沉默寡言,不知所措的青年。
他變成了一個,對每一個細節都要求到極致的暴君。
「不對!這個咖啡杯的位置不對!莉香是左撇子,它應該放在左邊!」
「攝影師!再近一點!我要捕捉到完治聽到那句話時,瞳孔瞬間收縮的反應!」
「保奈美小姐,你的笑容,再燦爛一點,但眼神,要更寂寞一點!」
他大聲地喊叫,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一個部門的錯誤,對每一個不符合他要求的鏡頭,都堅決地要求重來。
整個片場,都迴蕩著他那已經喊到沙啞,卻依然充滿了力量的聲音。
最初,那些老油條們還想消極抵抗。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個年輕的導演,雖然不懂人情世故,但他對影像的理解,卻達到了一個他們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所要求的每一個細節,看似吹毛求疵,但當它們組合在一起時,所呈現出的畫麵,卻充滿了真實到動人的質感,那是他們前所未見的。
……
終於要收工了,當岩井俊二喊出「今天就到這裡」時,整個片場,竟然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那是來自那些年輕的攝影師和演員們的,發自內心的敬佩。
而那些曾經刁難過他的美術總監和燈光總監,雖然冇有鼓掌,但看向他的眼神裡,也少了幾分輕蔑,多了幾分凝重。
岩井俊二站在監視器前,看著回放裡,Seikai先生所說的靈性與煙火氣完美融合的畫麵。
在這個屬於他的片場,他露出了一個疲憊而又滿足的笑容。
他今天征服了這裡。
……
與此同時,另一場風暴,正在渡邊Pro的社長辦公室裡,悄然醞釀。
渡邊秀夫的辦公桌上,仍舊擺著那期《週刊文春》。
他縱橫這個行業三十年,從一個小小的經紀人,做到瞭如今掌控半個娛樂圈的帝王。
他見過的天才,比高橋健認識的記者還多。
在他看來,所謂的才華,不過是資本的點綴品。
而現在,一個躲在暗處的傢夥,竟然妄想用一首歌、一部MV,就來挑戰他建立的秩序?
甚至,還被高橋健那樣的媒體人,捧為了先行者?
這不是挑釁。
這是羞辱。
渡邊秀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臣服的東京。
簡單的封殺,已經無法撲滅這把火了。
對付一個自以為是的先行者,最好的方式,不是讓他在大勢下消失。
而是要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將他徹底地碾得粉碎。
你不是會寫歌嗎?
你不是會拍MV嗎?
你不是要去拍電視劇嗎?
很好。
那我就在同一個舞台,用最豪華的陣容,最龐大的投資,製作一部最完美的商品,讓你和你的那些所謂藝術品,在所有觀眾的麵前,被公開處刑。
我要讓所有人,尤其是高橋健那樣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看清楚——
在這個世界上,能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才華或人心。
而是資本,是明星,是渠道。
是他渡邊秀夫,所掌控的一切。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TBS電視台社長的號碼。
「森田桑,是我,渡邊。」
「我有一個關於月九檔的提議,想和你聊一聊。」
「不,不是提議。」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是一個,你無法拒絕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