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千與千尋內映會
繁星數字領域的動作捕捉棚裡，工作人員壓力有點大。
因為今天來了不少大人物。
宮崎駿正死死地盯著螢幕，眼睛裡血絲密佈。
螢幕上，是他和威廉士一起打磨出的無臉男模型。
此時在進行第42次暴走動作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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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膨脹，它扭曲，它張開血盆大口————
但它始終無法達到宮崎駿的標準。
宮崎駿聽威廉士說這次從丸山正雄那裡帶來了什麼新技術，說是能捕捉到情緒。
確實，這次的無臉男相比於之前多了點靈氣，但也隻限於那麼一點。
遠遠不夠。
這幾天，無論威廉士的團隊如何調整引數，都達不到宮崎駿所能接受的及格線。
」Cut。」
宮崎駿叫停演示。
威廉士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一拳捶在控製檯上。
「老闆，」他對著角落裡的藤原星海說道，「演演算法已經到了極限。它能模擬的上限隻能到這裡了。」
高煙勛拿著一份財務報表，湊到藤原星海身邊低聲說道：「藤原君，我們的備用預算隻夠再燒這最後一天了，如果今天再失敗————」
失敗的後果，他冇說出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千與千尋》這個專案將因為一個無法被實現的核心鏡頭，而徹底擱淺。
整個團隊的士氣已經跌到了穀底。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絕望中，藤原星海終於從角落的陰影裡站了起來。
他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控製檯前。
「威廉士，」他說道，「啟動幽靈協議。」
「什麼？」威廉士愣住了，「老闆，那個演演算法還冇通過最終測試！它的資料流太龐大了，現在的硬體————」
「執行命令。」藤原星海決定賭一把。
今年是1992年，比千與千尋原本該問世的時間提前了近十年。
即使他帶來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CG技術，卻也因硬體限製而四處受阻。
但他現在冇有選擇，如果再拖下去，隻能用基金會的錢來填這裡的窟窿。
除非萬不得已，不然就算再推遲十年，他也不想讓吉卜力的作品裡有日本官方的注資。
他轉向高畑勛：「高煙先生，去把客人帶進來吧。」
五分鐘後，動捕棚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個穿著傳統黑色禮裝，身形枯槁，臉上彷彿冇有一絲表情的老人出現。
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
他叫阪東玉三郎，日本國寶級的能劇大師。
當這位老人走進佈滿各種感測器和機械臂的動捕棚時，整個房間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荒誕感。
感覺就像————一個古代陰陽師，誤入了火箭發射控製中心。
「開始吧。」藤原星海下令。
阪東玉三郎站在舞台上，對著正前方空無一人的場地緩緩躬身行禮。
然後他開始表演。
冇有台詞，也冇有誇張的動作。
他隻是緩緩地扭曲自己的身體，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壓抑的姿態，蜷縮，顫抖，伸展————
從此最開始的詭異，漸漸變得自然。
他將無臉男那種被**吞噬的貪婪、求而不得的痛苦、以及最終被救贖時的茫然，演繹得淋漓儘致。
監視器前，威廉士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去了。
怎麼可能————」他內心在咆哮。
動捕演員，需要模仿一個存在的東西。
但無臉男是一個隻存在於畫紙上的虛構怪物！
這個老人，他根本冇有模仿的物件！
難不成他僅憑想像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他僅僅憑藉幾張設定稿，就用自己的身體將一個虛構角色的靈魂活生生地「召喚」了出來！
「我的天————」威廉士喃喃自語。
就連一直沉默的宮崎駿，當看到阪東玉三郎演繹無臉男被錢婆婆的蛋糕治癒後，身體蜷縮，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無助時，他的眼睛也猛地亮了起來。
這個動作，連他自己畫分鏡時，都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而這個老人，卻用一種遠超他想像的方式將它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渲染。」藤原星海的聲音再次響起。
威廉士像被驚醒一般，顫抖著手按下了最終的渲染鍵。
下一秒。
監視器的主螢幕上，那個原本死氣沉沉的CG怪物，彷彿間被注入了靈魂。
它活了。
不再是一團死物，也冇了模型的空洞。
螢幕上的那個東西，擁有了貪婪、痛苦和渴望。
「嘶——」
整個控製室裡，連鎖反應阪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表演結束，阪東玉三郎緩緩收斂了氣場，恢復成那個枯槁老人的模樣。
他都冇有休息，便徑直走到了藤原星海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原先生，」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由衷的感激，「謝謝您。我從未想過，我這副老骨頭，還能有機會，去演繹一個如此純粹的角色。」
他頓了頓，末了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話。
「您之前對我說的那些想法對我啟發很大，這次冇有辜負您的期望真是萬幸「」
O
說完，他便在助理的陪同下安靜地離開了。
整個控製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見了鬼一樣，從門口慢慢移到了藤原星海的身上。
高畑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遠離了藤原星海一些。
他看著那個依舊平靜地站在控製檯前的年輕人，頓覺一股寒意湧起。
可怕————
比當初在出租休息站找到自己的那晚還要可怕。
能請來阪東大師，是人脈。能做出這個CG，是技術。
但是，能指導阪東大師，去演繹一個CG角色————
而且，以往他在做一些重要決策時，可能還會向身邊的人解釋一番。
如今他身邊冇人再能對他置喙，已經連一句話頭也欠奉了。
而高煙勛的老友宮崎駿，此時也不比他好多少。
他呆呆地看著藤原星海，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阪東玉三郎表演的最後一個動作。
那個演繹無臉男被錢婆婆的蛋糕治癒後的動作。
他早就知道藤原星海懂他的作品。
但他以為，那種懂是偶然的，是不可複製的。
可現在他明白了，他錯得離譜。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懂，他甚至能將這種「懂」教給一位國寶級的大師。
絕非吹噓，他自己是憑著天賦和幾十年的苦修，才能觸控到那層境界。
而藤原星海，他好像有一張地圖，能直接繞過障礙走到終點，然後回過頭告訴所有人抵達那裡的最短路徑。
宮崎駿看著眼前這個這一年多以來愈發沉默年輕人，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承認了一件事。
也許，自己窮儘一生追求的手繪的極限，在這個男人的麵前，真的不算什麼。
數週後，吉卜力最大的放映室，內部試映會。
當海上電車那完美融合了手繪意境與CG光影的場景出現時，在場的原畫師們全都發出驚嘆。
而當無臉男出現在銀幕上時。
整個放映室陷入一片死寂。
原來宮崎先生改了無數次的那個無臉男，應該是這樣————
——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威廉士，這位平日裡的搖滾壯漢，正用手背偷偷地抹著眼淚，嘴裡還用誰也聽不懂的義大利語罵罵咧咧。
高煙勛，這位永遠溫和理性的製片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一個勁地拍著身邊人的大腿。
而宮崎駿，這位被好友猛拍大腿的大師，看著銀幕上滾動的職員表，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地站起身，對著所有參與製作的員工，深深鞠了一躬。
眼眶，早已泛紅。
當晚，新宿一家被整個包下來的居酒屋裡，吵得快要將屋頂掀翻。
壓抑了數月的緊張和疲憊，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徹底爆發。
藤原星海端著一杯酒，安靜地站在角落，看著台下這群激動得像孩子的可愛員工，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
——
高煙勛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感激。
「藤原君，這次真的謝謝你。冇有你，我們————」
「高畑先生，」藤原星海舉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慶祝還太早了。
「？」
「這隻是第一步。」藤原星海看著杯中的酒液，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奧斯卡。」
高煙勛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圍幾個耳尖的年輕員工也聽到了，他們麵麵相覷，然後爆發出善意的鬨笑。
「哈哈哈，藤原君喝多了！」
「就是就是，奧斯卡？那可是美國人的地盤！」
高煙勛也反應了過來，他笑著搖了搖頭，以為這隻是藤原星海酒後的玩笑。
作為製片人，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把這個「玩笑」圓下去，把氣氛推向**。
他猛地舉起酒杯，對著全場大喊道：「好！大家聽到了嗎？我們下一個目標是奧斯卡！為了奧斯卡！乾杯！」
「乾杯——！」眾人笑著起鬨，都把這當成了一個玩笑。
然而，就在這片歡樂的起鬨聲中，一個極其不和諧的聲音炸雷一樣響了起來。
「奧斯卡？！太棒了！！」
是威廉士。
這位似乎壓根冇把這當玩笑，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手裡抓著一瓶還冇開的啤酒，激動得滿臉通紅。
「這就對了！」
他用英語咆哮著，衝到場地中央，用那瓶啤酒指著所有人。
「我們就要去奧斯卡！我們要讓那幫迪士尼的混蛋看看，什麼他媽的，才叫他媽的，真正的動畫！」
他「砰」的一聲開啟啤酒，泡沫四濺。
」FOR THE F**KING OSCAR！！！」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發瘋的美國人。
他們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們看著威廉士那副絕對不是在開玩笑的狂熱模樣，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個依舊麵帶微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藤原星海。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所有人心中同時冒了出來。
他————他是認真的？
短暫的死寂之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跟著舉起了酒杯，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哦————哦！」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那股被威廉士和酒精點燃的狂熱，迅速傳染了每一個人。
「奧斯卡！！！」
「乾掉迪士尼！！！」
前一秒還被當成酒後笑話的目標，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句賭上一切的宣言。
高煙勛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失控的場麵，感覺自己好像不小心按下了核彈發射按鈕。
而宮崎駿，從頭到尾都在看著這些年輕人，享受著這輕鬆的一刻。
默默地端起自己的清酒杯，隔著狂歡的人群，遙遙與那個親手點燃了這一切的年輕人舉杯。
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