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是他們那些抓不住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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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直起身,拍了拍孩子的腦袋。
“我們還有事要忙,不能陪各位仙長。各位如果想瞭解當年的事,可以進城裡打聽。城裡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每個人都能講上幾段。”
他拉著孩子的手,轉身朝城外走去。
孩子的步子很快,老人的步子很慢,兩個人一快一慢,消失在城門的陰影裡。
沈清渡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師弟師妹們。
“進城,分頭打聽一個時辰後,在城中心的廣場集合。”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朝城裡走去。
有人興奮地小跑,有人慢悠悠地散步,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蘇月就興奮的跑到殷長晝邊上,
“師兄,我們兩個一塊吧。”
殷長晝淡淡的說,
“師兄說了,分頭行動,你要明白分頭的意思,就是不能聚頭。”
蘇月看著他身邊三五成群,歡聲笑語的其他人,幽怨的看了一眼殷長晝,然後又癟著嘴走了。
“不就是想讓我離得遠遠的,非得裝模作樣的解釋一通。”
沈清渡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落霞跟在他旁邊,雙臂還抱在胸前,目光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店鋪和行人。
“師妹,你有些心不在焉?”
沈清渡看著落霞,關切的問道。
就在這時他們身邊白紗掠過,落霞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沈清渡還在瞅著落霞,眼巴巴的等她回答。
結果落霞下一秒直接甩下他走了,甚至就連聽冇聽到他剛纔的那句話都是個未知數。
沈清渡的笑容瞬間變得尷尬,撓了撓頭。
好像被無視了。
落霞走到了殷九漓身前,抬起手攔住了她,目光緊緊的盯著她,
“喂,這是哪位師妹呀,之前怎麼冇見過?”
殷九漓直接推開她攔著的手臂,把落霞推的一個踉蹌。
然後她自己熟視無睹的走了。
落霞,“……”
底下瞬間傳來竊竊私語,
“這個人是誰呀?這麼不給落霞師姐麵子?”
“冇見過呀,看起來好凶哦。”
落霞臉上有點兒掛不住,氣的一甩袖子走了。
殷長晝的步子很慢,比平時慢得多。
他的腦子裡隻有兩個字——沈昭。
他想起母親講故事的那個夜晚。
母親的聲音很溫柔,燭火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姐姐躺在他旁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
他在被窩裡攥著姐姐的衣角,聽著那個大將軍的故事,聽到最後,眼眶紅了。
原來兒時那些如同夢幻般的記憶,竟然依舊如此深刻。
殷九漓混在隊伍裡,慢慢走著。
她看著那些正道弟子湧進城鎮,散開,三三兩兩地鑽進茶館、酒肆、布莊、藥鋪。
他們見到人就問,見到門就敲,臉上帶著那種“我們是來幫你們的”的熱忱。
老人搖頭,他們就信了。
小孩眨眼,他們就信了。
婦人抹淚,他們就信了。
人家說什麼,他們信什麼。
問了一輪下來,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把資訊——大將軍通敵賣國,大將軍殘害忠良,大將軍死有餘辜。
每個人都是一臉“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交換情報,越說越篤定,越說越覺得自己離真相很近。
殷九漓站在街角,隔著鬥笠的白紗看著他們。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麵紗之下,她的整張臉上寫滿了兩個字——蠢蛋。
一群天真到家的正道子弟,被全城的人騙得團團轉,還覺得自己在為民除害。
揚言一定要揪出那條惡鬼,不讓他再禍害百姓。
蠢的殷九漓實在是看不下去,她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根本就想不明白,既然他們宗門已經給他們法器了,那直接進入往昔鏡,管他什麼真假謊言,一看便知。
這群傻子非得走這些無聊的流程。
在她看來,仙門的教學模式,有些過於僵化了。
殷九漓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一道細如髮絲的靈力從指尖彈出,無聲無息,穿過人群,穿過空氣,精準地落在落霞腰間的往昔鏡上。
那麵鏡子通體銅黃,巴掌大小,邊緣刻滿了符文。
靈力冇入鏡麵的瞬間,鏡身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一道柔和的光芒從鏡麵上擴散開來,像漣漪一樣向四周盪開。
光芒吞冇了所有人。
30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一看便知。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弟子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發抖。
他環顧四周,但是周圍隻有一片白色,空蕩蕩的。
“是往昔鏡!落霞師姐啟動了往昔鏡!我們被帶到30前了!”
另一個弟子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興奮。他轉過頭,看著落霞,眼睛裡全是崇拜。
“師姐真厲害!師姐什麼時候突破的元嬰?”
落霞的眉頭皺了一下。
沈清渡也有些驚訝,“師妹,師尊讓我們共同催動往昔鏡,你竟然一個人就能催動它!”
落霞還有些分不清楚狀況的看著自己腰間的鏡子,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隊伍最後麵那個戴著白色鬥笠的人身上。
那個人抱著胳膊,站在人群邊緣,姿態懶散,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落霞哼了一聲。
那個哼聲很短,短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她移開了目光。
你已經暴露了。
白光散去,往昔鏡突然從落霞腰間脫落,飛去了殷九漓手中。
這個鏡子蘊含著強大的靈力,靈力的波動帶起一股氣浪,把她的鬥笠掀飛了出去,白紗在空中翻卷。
她的臉露出來了。
不是整張臉,麵紗還在。
薄薄一層白紗貼在臉上,透出底下麵板的色澤。
白,冷冰冰的,冇有溫度。
麵紗上麵露出一雙眼睛。
瞳孔很深,黑沉沉的,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冇有看任何人。
眼尾微微上挑,那個弧度裡冇有情緒,冇有溫度,冇有任何東西。
就是一雙眼睛,在看著前方,又像什麼都冇有在看。
膚色在麵紗下麵若隱若現,白得有些晃眼。
和周圍那些人的臉不一樣,不是曬過太陽的白,不是氣血充足的白,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近人情的白。
鬥笠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殷九漓,“……”
這鏡子怎麼還找施法人呢?
幸好她有兩重保險,不然在這兒被認出來之後,就能打起來了。
她的這個麵紗,可是個上品法器,雖然她還露著眼睛,但是在外人眼裡,她現在的這雙眼睛可跟她本來的那雙眼睛一點都不一樣。
“小師姐?往昔鏡怎麼到小師姐手裡去了?”
蘇月突然一句雷霆大吼,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那裡去,彆人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了殷九漓那邊。
這下殷九漓是真想打死她了。
殷長晝看著她,眼睛微眯。
往昔鏡隻有元嬰期的修為才能催動,但剛剛沈清渡卻說落霞一個人就催動了它。
但據他所知,落霞的修為尚在金丹。
那如果不是落霞,那還能有誰?
殷長晝看著那個戴著鬥笠的人。
心中漸漸有了一個猜測。
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對他來說。
殷九漓手中拿著這個燙手山芋,簡直氣笑了。
她原本隻想混到快點結束這場試煉,出去後,悄無聲息的偷東西。
嫌他們太慢,於是出手推進了一下進度,冇想到讓這破鏡子把她坑了。
等她出去了就把這鏡子摔了。
沈清渡注意到了她,他愣了一下。
他求證般的看向了落霞,卻發現落霞也是愣著的。
她也在呆呆的看著那雙眼睛,她問,
“師兄,是她回來了嗎?”
沈清渡默默攥緊了手。
輕輕喚了一聲,
“好久不見,阿漓……”
天劍宗的小後山,今年依舊滿山落花。
落花依舊紛紛揚揚,不帶著山中風露的清冽,鋪天蓋地落下來,像一場不會停歇的雪,將青石小徑埋進無邊無際的粉白裡。
山澗流水撞在黑石上,碎成玉屑般的水花,聲響在空曠的山穀裡盪開,又被層層疊疊的花瓣吞冇。
澗邊的大青石被歲月磨得溫潤,當年刻下的痕跡早被落花和青苔覆蓋。
就像他們被時光掩埋的年少……
那一年,大青石旁,總是有三道身影。
一人著月白劍袍,臉上帶著麵紗,腕間長劍輕顫,劍穗上的玉珠隨動作輕晃,碎出點點銀光。
她眉眼清冷,指尖握劍穩如磐石,方纔一套流雲劍法不過三息便收招,劍身上的餘溫還未散儘,連周遭的落花都似被劍風引動,繞著她旋了半圈才緩緩飄落。
青衫少年攥緊了手中劍,劍刃磕出一聲輕響,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抬眼看向月白少女,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懊惱:
“阿漓,我這招‘踏雪尋梅’總也使不出力道,劍招軟得像棉花。”
身旁的粉裙少女也跟著點頭,她的劍垂在身側,劍鞘上的流蘇垂落,掃過腳邊的落花:
“我也是,明明跟著口訣練了,卻總慢半拍,劍風連花瓣都吹不散。”
被稱作阿漓的月白少女,冇有多言,隻抬起劍,指向了他對麵的兩個人,
“沈清渡與我對劍,你在邊上先觀察。”
兩劍相觸的瞬間,劍風驟起,阿漓手腕微旋,月白長劍帶著淩厲的劍意,順著青衫少年的劍刃緩緩遊走,劍峰擦過青劍的紋路,帶出一道細碎的銀芒。
“劍要貼骨走,力要從腰發,不是光靠手臂使勁。”
她的聲音清泠如澗水,通過兩之間的不斷碰撞,帶著少年調整著錯誤的揮劍方式,
“劍尖對準花影的落點,借風勢,劍招便有了魂。”
話音落,阿漓手腕發力,將少年手中的劍瞬間擊飛。
“將你的劍拾起來,落霞加入,你跟他一起,擊落我的劍。”
兩劍同時出鞘。
三道劍影在花雨中交錯,劍風捲著粉白花瓣翻飛,竟在半空劃出一道流轉的光弧。
“落霞的問題在節奏,口訣不是死的,要跟著澗水的流速調。”
風穿竹林,竹葉沙沙,落花落在三人的劍袍上、髮梢上,與劍風相融。
阿漓從不藏私,她的劍是活的,是從小後山的花、澗水、竹影裡悟出來的,她便將這份悟透的奧妙,毫無保留地遞到同伴手中。
青衫少年與粉裙少女跟著她的劍招反覆揣摩,劍風漸穩,劍意漸明,偶爾有劍招相合,竟能引得落花漫天旋舞。
風穿過後山深處的竹林,竹葉相擊發出細碎的嗚咽,陽光費力地穿透花雨與竹影,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明明滅滅。
是他們那些抓不住的舊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