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跳入深淵的那一刻是勇氣的巔峰,那麼接下來的每一秒,都是對人類生理極限的殘忍淩遲。
“抓住鎖釦!不要鬆手!無論發生什麼,絕對不要鬆手!”
這是張雪喊出的最後一句清晰的話。
下一秒,所有的聲音都被一種低沉、渾厚且狂暴的轟鳴聲吞噬了。
那聲音不像是在水中,更像是有幾百列滿載的貨運火車貼著耳膜呼嘯而過。
那不是水。
在那股從地心深處噴湧而出的上升洋流裹挾住眾人的瞬間,吳晶就意識到了一件事——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流。
這是由高壓海水、沸騰的地熱蒸汽、無數碎裂的“肉玉”殘渣以及黑色粘液混合而成的泥石流!!
巨大的推力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托住眾人的腳底,將他們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速度向上彈射。
“警告!外部壓力劇烈波動!警告!上升速度過快!警告……”
吳晶眼前的HUD顯示屏瞬間變成了一片報警的猩紅。
數字在瘋狂跳動,上升速度顯示已經突破了每小時180公裡,並且還在不斷加速。
強烈的過載讓他的眼球充血,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在劇烈的顛簸中,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甩到了脊椎上。
“啊啊啊啊——!我要吐了!”騷豬的慘叫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但在這種極速下,聲音被拉扯得如同鬼叫。
在這條直徑不過二十米的垂直通道裡,他們就像是被衝進下水道的老鼠,毫無尊嚴地翻滾著。
四周漆黑一片,隻有潛水服上的頻閃燈在混亂中劃出一道道慘白的光痕。
“大家靠攏!彆散開!”
吳晶強忍著眩暈,猛地甩出腰間的鈦合金抓鉤。
抓鉤在湍流中劃出一道弧線,死死纏住了不遠處正在失控旋轉的李叔。
李叔此時已經失去了意識,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水流拋來拋去。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腥臭的味道透過氧氣麵罩的過濾係統鑽進了鼻腔。
“有什麼東西……在我們下麵!”陸紅豆的聲音帶著極度的驚恐。
吳晶艱難地低下頭,藉著戰術射燈晃動的光柱,他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在那渾濁的黑色水流下方,無數原本生活在歸墟底層的史前生物殘骸,正被這股“深呼吸”一同噴射出來。
其中,一具足有卡車大小的、早已死亡的巨型鄧氏魚屍體,正張著滿是獠牙的大嘴,隨著水流翻滾著向上衝來。
那失去了生機的灰白色眼珠,在亂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滲人。
它就像一顆失控的炮彈,直直地撞向處於隊伍最下方的呆小妹。
“躲開!!”吳晶目眥欲裂,但他根本無法在這個“滾筒洗衣機”裡調整姿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色的殘影從上方掠過。
是張雪。
她在這種極速湍流中,竟然還能像一條遊魚般調整身姿。
她雙腿猛地蹬在一塊隨波逐流的岩石上,借力下衝,單手攬住呆小妹的腰,另一隻手將黑金古刀橫在身前。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具巨大的鄧氏魚屍體狠狠撞在了黑金古刀的刀背上。
藉著這股巨大的撞擊力,張雪抱著呆小妹被彈射到了通道的另一側,堪堪避開了被碾成肉泥的下場。
但那具魚屍翻滾著繼續向上,擦著岩壁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帶起一片渾濁的血汙。
“我們進入‘咽喉’段了!那是整個通道最窄的地方!”陸紅豆大喊道:“如果那裡堵住了,哪怕隻是一秒,水壓也會把我們瞬間壓扁!”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陸紅豆話音剛落的瞬間,眾人的身體猛地一頓。
那種極速上升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停滯感。
雖然還在上升,但速度驟降。
頭頂上方傳來了岩石崩裂的巨響。
“堵住了!上麵堵住了!”騷豬帶著哭腔喊道。
眾人抬頭看去,隻見在上方幾十米處,一塊巨大的、從地下城崩塌下來的“肉玉”斷層,卡在了通道的收縮口處。
它並冇有完全堵死,水流還在從它的縫隙中瘋狂噴湧,但對於人體來說,那些縫隙太小了。
而下方的水壓正在以幾何級數暴漲。
“嗶嗶嗶——!”
吳晶感覺自己的潛水服正在像鐵鉗一樣收緊,肋骨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如果不馬上炸開這塊石頭,不出三十秒,他們所有人都會變成這塊肉玉上的貼畫。
“吳晶,你揹包裡不是有雷管嗎?都給我!”
張雪的聲音依舊冷冽,但這一次,吳晶聽出了一絲急促。
在這個如同一鍋煮沸的泥漿般的狹窄空間裡,傳遞炸藥簡直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吳晶咬著牙,解下腰間的防水雷管,用儘全身力氣,順著水流推向張雪。
張雪在空中接住炸藥包,她的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她並冇有試圖去尋找爆破點——在這種環境下根本冇有時間計算。
她拔掉保險,設定了三秒的延時,然後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她將那一整包雷管,直接塞進了那塊堵路巨石的一條裂縫中,然後身體蜷縮,用背後的黑金古刀作為盾牌,大吼一聲:
“縮頭!防衝擊姿態!”
“三!”
眾人本能地在水中抱團,死死護住頭部。
“二!”
下方的水壓已經大到讓吳晶的眼角膜開始充血,視野變成了一片血紅。
“一!”
“轟隆——!!!!”
這不僅僅是爆炸。
在如此高壓的密閉環境中,雷管的威力被放大了數倍。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火光,瞬間撕裂了那塊億萬年的古老岩石。
堵塞被打通了。
那一瞬間,積蓄已久的恐怖水壓找到了宣泄口。
如果剛纔的速度是貨運火車,那麼現在,他們就是坐在火箭推進器上。
眾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就像是被高壓水槍射出的子彈一樣,瞬間穿透了爆炸產生的碎石雨,以一種接近音速的恐怖速度,向著那遙遠的、唯一的出口——海麵,狂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