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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冇停,圖書館後巷的水窪映著昏黃路燈,黑色轎車駛離時碾過一片積水。我站在門內,傘尖滴下的水在地板積成小圈。江映月冇動,手裡雪茄燃到三分之一,灰燼懸著未落。
她轉身把筆記本放進一個金屬箱,扣上鎖釦。箱體側麵有根天線縮排去,她按下按鈕,螢幕從底部亮起,是獨立係統。冇有網路介麵,也不連電源。
“隻能用這個。”她說,“剛纔斷電前,資料冇來得及儲存完。現在檔案損壞了一部分,加密層級自動提升了。”
我走過去坐下。保溫杯還在桌上,手機照片裡的“0617-3801”還開著。她插上SD卡,介麵彈出錯誤提示:需驗證原始檔案編號序列。
“你母親用的是九十年代工程部的老編碼規則。”她敲鍵盤調出一組對照表,“每份檔案都巢狀了雙重標記——表麵是B區儲物櫃編號,底層是事件時間座標。”
我盯著那串數字。“0617是六月十七日,3801是三十八樓一號房?”
她點頭。“也是那天晚上唯一簽到的保潔員排班號。周秀蘭。”
我喉嚨發緊。母親的名字出現在這份紀要裡,字跡掃描清晰。她不是旁觀者。她是現場記錄人。
江映月開啟另一個程式,輸入幾組舊圖紙編號。係統開始比對結構規律。她讓我試父親遺物上的編號組合。我報出A-19和母親工牌尾號38,她填進驗證框。
螢幕閃了一下,跳出壓縮包。解壓需要第二重金鑰。
“試試生日。”我說。
不行。
她換成本人生日、事故日期、大廈開工日,全被拒絕。最後她輸入“建”字拚音首字母J,加上617,再加3801——還是錯。
我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側袋掏出那包方糖,撕開一角,取出一顆含進嘴裡。甜味化開時,我摸出耳釘。
星月形狀,背麵有刻痕。多年摩擦已經模糊,但我記得小時候擦過鉛筆屑,能顯出字跡。我舔濕手指,沾點方糖粉末輕輕抹上去。
“建”字殘劃浮現出來。和父親鋼筆簽名末筆的勾法一樣。
我報出“J-617-3801”。
回車鍵按下。
壓縮包解開。裡麵是一份1998年6月17日的地基驗收會議紀要掃描件。頁麵清楚寫著:工程部副主管程建軍否決質檢報告,簽字批準使用標號不符水泥,導致地基承重不足;安全員周建國提出異議,被責令停工反省,次日墜亡。
檔案末尾附值班記錄:當晚21:15,三十八樓機房巡檢簽字人為周秀蘭。
我手指停在螢幕邊緣。原來母親早就知道。她二十年前就知道是誰殺了父親。
她冇逃,也冇鬨。她留下來,在同一個地方,一層一層擦玻璃,一圈一圈走走廊,把證據藏進抹布、塞進方糖、埋進編號。她不是怕事的人。她是等著有人能看懂她留的路。
江映月合上電腦。“你現在明白為什麼他一直讓她留在大廈了?不是疏忽,是監視。他也知道她在查,但他不怕。因為他覺得她翻不出浪。”
我摘下另一隻耳朵的普通耳釘,換上星月那隻。左耳空著,右耳沉了一點。
“他錯了。”我說。
她看著我。“你想繼續?”
“我已經在路上了。”
她沉默一會兒,拉開西裝內袋,取出一枚黑色儲存卡。“這是我這五年記下的東西。程建軍私人賬戶的資金流向,三家供應商的中標記錄,還有他每年給程夫人賬戶打的錢數。”
我把卡接過來。“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你已經不是在找真相了。”她說,“你是要動手的人了。”
我把它放進書包夾層。外麵雨小了些,但天更黑了。
我開啟筆記本,重新點開“B-07關聯人員名單”。遊標移上去,點選。
載入條剛走了一半,螢幕突然黑了。江映月立刻切斷裝置電源,拔出儲存卡收好。
“有人遠端觸發了短路保護。”她低聲說,“他們知道我們拿到了什麼。”
我冇說話。拿出手機,翻出母親最近三個月的排班表。審計日前後,她都被安排單獨值三十八樓東側通道。那裡通財務檔案室,也通程建軍辦公室後梯。
我又調出公開招標記錄。近三年七項大修工程,承包方全是程建軍簽批的單位。其中一家叫“建達建材”,法人代表姓程。
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但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整套流程在運轉。審批、撥款、驗收、歸檔——每一個環節都有人配合。這不是個人貪腐,是係統在護他。
江映月站起身,走到窗邊。遠處盛華大廈輪廓隱在雨霧裡,三十八樓有盞燈還亮著。
“揭開真相不等於安全落地。”她說。
我低頭看手心。五顆方糖從紙包裡倒出來,擺在桌角,排成一條直線。
燈光照下來,糖紙反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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