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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我坐在檔案室外的走廊長椅上,冇動。樓下傳來打卡下班的電梯聲,腳步陸續走遠。我低頭看桌角那顆方糖,還和之前一樣安靜地躺著,像我在等什麼。
玻璃牆外,母親提著水桶走上三十八樓。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保溫杯掛在腰間,“安全第一”的貼紙邊角捲起。她開始擦東側幕牆,動作慢但仔細,抹布壓著玻璃劃出一道道水痕。
我盯著她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舊疤,橫在關節上,顏色比周圍淺。我忽然記起父親工傷鑒定書裡的字:右手第二掌骨骨折,伴麵板撕裂傷,致傷物為金屬扣件。
那天他從架子上摔下來,安全繩斷了。醫生說要不是護住了頭,人就冇了。
母親繼續往前擦,倒影映在玻璃上。她彎腰換水桶時,右手指節那道疤正對著我。同一角度,玻璃另一麵,是我右耳的星月耳釘。光打過來,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像父親站在她身邊。
我喉嚨有點緊。
她走到轉角,停下,背對我擰抹布。右手無名指上的銀戒閃了一下。我記起上一章她接過紙條時手指蜷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迴應。她知道我在看。
我起身,假裝去翻檔案室門後的檔案筐。裡麵是待銷燬的舊資料,明早統一處理。我其實冇打算翻這個,我隻是需要一個理由不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保安巡查的時間快到了。
我回到座位,開啟手機相簿。裡麵存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是父親留下的唯一一張工地照。他站在地基坑邊上,身後是未完工的大廈骨架。照片背麵有字:“98.6.10,最後一班。”那是他出事前一天。
我盯著這張圖,又抬頭看向母親正在擦拭的幕牆。玻璃倒影裡,她正彎腰調整抹布位置。那一瞬間,她的姿勢和照片裡父親站的位置重合了——同樣的角度,同樣的身體傾斜度,甚至連手臂抬起的高度都一樣。
這不是巧合。
我猛地站起來,朝後勤儲物間走去。夜班保潔員剛交完班,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靠牆一排編號櫃,B區第七格寫著“B-07”——母親今天用的抹布編號。
我拉開櫃門,裡麵濕漉漉的抹布堆著,還冇來得及收走。我伸手摸進夾層,指尖碰到一張摺疊的硬紙。
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合影。
父親穿著舊工服,站在地基坑邊,身後是鋼架林立的工地。他笑著,一隻手搭在旁邊女人肩上——那是年輕時的母親。照片背麵寫著:“98.6.10,盛華地基封底,最後一張合影。”
我手指抖了一下。
再翻,另一張紙是影印件:《工人高處墜落傷情鑒定書》。受害人姓名:周建國。事故原因欄寫著:“安全繩斷裂,非本人操作失誤。”備註一欄加了一句手寫小字:“采購記錄顯示當日未更換新繩,舊繩磨損嚴重,承重不足。”
我盯著那行字,呼吸變沉。
父親不是意外。他是被斷掉的安全繩送走的。
而那天負責采購安全裝置簽字的人,是程建軍。
我攥緊兩張紙,轉身準備離開。剛到門口,聽見遠處電梯“叮”一聲。我閃身躲進角落,看見兩名保安走過,對講機裡傳出清場提醒:“三十八樓最後確認,十分鐘後鎖門。”
我貼著牆回到走廊,坐回長椅。母親已經走了,水桶也不見了。我攤開手心,照片和鑒定書靜靜躺著。我把方糖夾進鑒定書頁間,合上。
耳釘在應急燈下微微反光。玻璃牆上,我的倒影和父親照片裡的身影彷彿重疊在一起。
我冇哭,也冇說話。隻是把紙塞進書包內袋,拉好拉鍊。
樓道儘頭,江映月辦公室的門縫透出一點光。她辦公桌上的珍珠耳釘閃了一下,紅光極短,像眨眼。
我抬頭,看著玻璃幕牆裡的自已。
爸,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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