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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號,星期四。
那天宋建設在店裡,林美鳳休息。她一個人在家,決定搞一次大掃除。這段時間家裡積了不少灰——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打掃衛生也是有一搭冇一搭的。今天天氣不錯,雖然熱,但好歹冇有下雨。她換了一件舊T恤,把頭髮紮起來,戴上橡膠手套,開始從客廳收拾。
擦窗戶、擦茶幾、擦電視櫃、擦沙發後麵的牆。她把沙發拖開的時候,發現下麵有好多灰,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東西——一枚硬幣、一個髮卡、一個子軒小時候玩的彈珠。她把它們撿起來,擦了擦,放在茶幾上。
然後她去收拾廚房。
廚房是她最不想碰的地方。每次走進廚房,她都會想起那個晚上——炒菜的聲音、油煙機的嗡嗡聲、宋建設趴在灶台上嘔吐的畫麵、自已對著垃圾桶吐得眼淚都出來的感覺。那些記憶像是一個開關,隻要一走進廚房,就會自動播放。
但她不能不去。廚房是家裡的一部分,就像那段記憶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一樣。她不能永遠逃避。
她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後把油煙機的油網拆下來洗了,再把櫥櫃的檯麵擦了一遍。最後,她決定把櫃子下麵的那個死角也清理一下——那個地方平時被櫃子擋著,看不到,也掃不到,時間長了肯定積了很多灰。
她把櫃子搬開。
櫃子很重,裡麵塞滿了東西——不常用的鍋、過期的調料、幾袋很久以前買的米和麪。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挪開。櫃子後麵的牆壁上有一層薄薄的灰,踢腳線上也有一些灰塵。她蹲下來,用抹布去擦那個角落。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貼著踢腳線,塞在櫃子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袋子很小,大概隻有半個巴掌大,封口處有鋸齒狀的封條。袋子裡還有一點點白色的粉末,大概隻有指甲蓋那麼多,貼著袋子的內壁,像是被人倒乾淨之後剩下的殘留。
林美鳳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她認出了那個袋子——不是因為她見過,而是因為她在警察的詢問中聽到過無數次對它的描述。透明的,封口有鋸齒,裡麵裝著白色的粉末。
老鼠藥。
溴鼠靈。
她把手縮了回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發抖,膝蓋也在發抖。她蹲在那裡,盯著那個袋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大概一分鐘——也許是兩分鐘,她分不清了——她站起來,走到客廳,拿起手機。她翻到通訊錄,找到宋建設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一下,冇有按下去。她往下翻,找到了另一個號碼——馬警官的。
她撥了過去。
“馬警官,我是林美鳳。”
“林女士?怎麼了?”
“我在家裡發現了一個東西。”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已保持鎮定,“一個老鼠藥的袋子。在廚房櫃子下麵的角落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女士,請您不要碰那個袋子。保持現場原樣。我馬上過來。”
馬警官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他帶了一個同事,姓孫,是個技術員,拎著一個銀色的工具箱。兩個人在門口換了鞋套,戴上手套,走進廚房。
林美鳳站在客廳裡,抱著胳膊,看著他們在廚房裡忙活。馬警官蹲在那個角落旁邊,用小鑷子把那個塑料袋夾起來,放進一個證物袋裡。孫技術員用棉簽在牆角、踢腳線、櫃子底部各取了幾份樣本,裝進試管裡。
“林女士,”馬警官站起來,走到她麵前,“這個袋子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下午。我大掃除的時候,把櫃子搬開,看到的。”
“您確定之前冇有見過這個袋子?”
“確定。我以前從來冇有清理過那個角落,櫃子擋著,看不到。”
馬警官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林女士,這個袋子我需要帶回去化驗。另外,我需要向局裡彙報這個情況。可能要麻煩您和宋先生配合一下。”
林美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還不好說。”馬警官的語氣很謹慎,“但這個袋子的材質和封口方式,跟我們之前在周海亮身上搜到的溴鼠靈包裝袋非常相似。如果化驗結果證實這個袋子裡麵的殘留物也是溴鼠靈,那就說明——”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林美鳳已經明白了。
那就說明,在他們家的廚房裡,曾經有過一包老鼠藥。而那包老鼠藥,不是她放的,不是宋建設放的——那會是誰放的?
“馬警官,”林美鳳的聲音有些發抖,“您的意思是……我們家可能還有彆人進來過?”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馬警官說,“我先回去化驗,有了結果再通知你們。今天晚上,你們把門窗關好,注意安全。如果有什麼異常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那個櫃子下麵的角落,暫時不要清理。保持原樣。”
門關上了。林美鳳站在客廳裡,抱著胳膊,渾身發冷。七月的天,客廳裡的溫度計顯示三十一度,但她覺得冷——不是麵板表麵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從脊椎的根部開始,慢慢地向上蔓延,一直到後腦勺。
她拿起手機,撥了宋建設的號碼。
“建設,你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了?你的聲音怎麼不對?”
“家裡出事了。你回來再說。”
宋建設到家的時候,林美鳳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她把事情的經過跟他說了一遍——那個袋子、馬警官的反應、那些樣本、那些問題。
宋建設聽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那個被搬開的櫃子。櫃子後麵的牆壁上有一層薄薄的灰,踢腳線上也有一些灰塵。那個角落很小,很隱蔽,如果不是林美鳳今天大掃除,可能永遠都不會被髮現。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六月十五號,他們中毒的那天晚上,急救人員來家裡的時候,有冇有可能有人趁亂進來過?不對,那天晚上他和林美鳳都在家,門關著的,不可能有人進來。
那是什麼時候?在他們住院的那幾天?家裡冇人,門鎖著,窗戶關著——如果有人進來,肯定會有痕跡。但他回來之後檢查過,門窗都是完好的,冇有被撬過的痕跡。
除非……那個人有鑰匙。
宋建設的後背一陣發涼。
“建設,”林美鳳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說會不會是……那個周海亮進來過?”
宋建設搖了搖頭:“不可能。周海亮一直在拘留所裡,怎麼可能進來?”
“那會是誰?”
宋建設冇有回答。他走回客廳,在林美鳳旁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地坐著,電視開著,但誰都冇有看。
過了很久,宋建設說了一句話。
“不管是誰,這件事還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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