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妻之間------------------------------------------，宋建設去廚房洗碗。這是他每天晚上的固定任務——做飯的人不洗碗，洗碗的人不做飯。這是他們結婚的時候就定下的規矩，十幾年冇有變過。水龍頭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叮叮噹噹的，像一首不太悅耳但很熟悉的曲子。。沙發的皮麵已經磨得發白了，靠墊也塌了一塊，坐上去會往左邊歪。她歪著身子，靠在扶手上，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她先刷了一會兒短視訊——一個教做菜的賬號，一個講情感故事的賬號，一個賣化妝品的賬號。每個視訊十幾秒，刷過去就忘了，但手指停不下來，像是一種上癮的動作。。美容院的同事小張發了一組自拍，配文是“今天又是美美的一天”。大學同學李芳發了一張兒子的照片，說“期末考試全班第三，媽媽為你驕傲”。老家的嫂子發了一條求助資訊——“誰有治療腰疼的偏方？急！”，評論了一句“試試鍼灸，我媽以前腰疼就是鍼灸好的”。然後退出來，繼續往下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個月，美容院的同事小張跟她說過一個事情。小張有個親戚，在生鮮電商平台買了把青菜，吃完之後上吐下瀉，去醫院一查，是農藥中毒。在醫院掛了三天水，花了三千多塊錢。後來她去找平台理論，平台怕事情鬨大，賠了她兩萬塊錢——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再加上一筆“慰問金”，一共兩萬。。。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宋建設正在彎腰擦灶台，背影有些佝僂，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他的肩膀很寬，但已經有些塌了，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似的。腳上穿著一雙藍色的塑料拖鞋，是超市打折的時候買的，九塊九一雙。，繼續刷手機，但腦子裡那個數字一直在轉：兩萬塊。如果加上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也許能有三萬、四萬。三四萬塊，夠子軒大半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了。夠給家裡換一台新冰箱——現在這台冰箱用了八年了，製冷效果越來越差，夏天的時候冷藏室的溫度都降不下來。夠給宋建設買一件像樣的外套——他身上那件夾克還是三年前在批發市場買的，領口的線都開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她又不是那種人，怎麼可能乾這種事？再說了，萬一吃出個好歹來，那不是得不償失嗎？小張那個親戚雖然賠了錢，但人也遭了罪啊，三天水吊著，手背都腫了。為了一點錢去冒這種風險，不值得。，扔在沙發上，起身去衛生間洗漱。，照在鏡子裡的她顯得有些憔悴。臉上的麵膜精華還冇完全吸收，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她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溫水洗了臉，然後用毛巾擦乾。鏡子裡的她——麵板偏白，但斑不少，顴骨上有幾塊淡淡的黃褐斑，眼角的細紋在笑起來的時候會很深，不笑的時候也能看到淺淺的痕跡。四十一歲了，她對自己說。時間過得真快，好像昨天還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一轉眼就四十多了。，開始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清涼的味道在嘴裡散開，讓她清醒了一些。她一邊刷牙一邊想——子軒的補課費，一千八，這個月月底就要交。店裡的房租，兩千五，下個月初要交。房貸，一千二，還有十天到期。信用卡賬單，八百多，最低還款也要五百。七七八八加起來，小一萬塊。宋建設那個店，一個月也就掙三四千。她的工資，好的時候五六千，差的時候兩三千。加在一起，剛好夠花，但存不下錢。每次有點積蓄，就會有什麼事情冒出來把錢花掉——老家親戚結婚隨禮、子軒交學費、店裡進新貨、家裡添個大件。永遠存不下錢。，漱了口，又洗了一把臉。然後關了燈，走出衛生間。，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換了一個台，在播一檔相親節目，男女嘉賓在台上說著一些精心設計過的台詞，觀眾席上時不時爆發出誇張的笑聲。他冇有認真看，隻是需要一個聲音來填補客廳的安靜。他手裡拿著手機，在刷一些五金行業的資訊——哪個品牌出了新產品、哪個型號的電動工具在打折、哪個批發市場的價格最低。這是他每天晚上的習慣，雖然看了也不一定有用，但總覺得不看就落後了。“你還不睡？”林美鳳站在沙發旁邊問。
“等會兒，把這個看完。”宋建設頭也冇抬。
林美鳳冇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臥室。她換了睡衣，在床上躺下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書翻了翻。那是一本從美容院客人那裡借來的小說，講的是一個女人的婚姻和成長，封麵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看起來很暢銷的樣子。她已經看了半個月了，纔看到第三章。不是不好看，是冇時間。每天下班回來，吃完飯，刷一會兒手機，就該睡了。哪有大段的時間看書？
她翻了幾頁，眼睛就開始發酸。她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關了床頭燈。
房間裡暗了下來。窗簾冇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縫，窗外的路燈光透過那條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那道光影晃晃悠悠的，像一條遊動的魚。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宋建設關了電視，走進臥室。他在黑暗中脫了衣服，換上睡衣，在床的另一邊躺下來。床墊發出“吱呀”一聲響，然後恢複了安靜。
“建設，”林美鳳在黑暗中突然開口了，“你睡了嗎？”
“還冇。”宋建設翻了個身，麵朝著她的方向。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林美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她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她在想該怎麼說這件事——是直接說“小張的親戚賠了好幾萬”，還是委婉一點“現在食品安全問題挺嚴重的，動不動就賠錢”？她想了半天，覺得兩種說法都不太好。直接說顯得太功利了，委婉說又像是在暗示什麼。
“今天小張跟我說，她那個親戚在生鮮平台上買到農藥超標的菜，賠了好幾萬。”她還是說出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宋建設冇有立刻迴應。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影，看了一會兒。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有時候像一條魚，有時候像一隻鳥，但仔細看，什麼都不像，就是一道光。
“好幾萬？這麼多？”他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但冇有彆的。
“嗯。說是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再加上平台為了息事寧人，主動給了補償。現在食品安全是大事，一曝光，他們股價都得跌。平台也怕，寧願花錢消災。”林美鳳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得吃出多大的問題來啊。”宋建設說。他想起了上次在新聞上看到的那個事情——一個老太太在超市買了瓶啤酒，瓶子炸了，傷了眼睛，賠了八萬。但那是爆炸啊，傷著人了，跟農藥中毒不是一回事。
“也不一定非要吃出大問題。”林美鳳說，“隻要檢測出來有問題，平台就怕了。小張那個親戚，其實也不是很嚴重，就是掛了三天水。但人家有化驗單啊，有醫院的證明啊，平台一看就慫了。”
宋建設冇有說話。他翻了個身，仰麵朝天，兩隻手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不大，但已經有了一些贅肉，摸上去軟綿綿的。
“你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早點睡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林美鳳聽出了一絲不以為然。她冇有再說什麼，翻了個身，背對著宋建設。她的眼睛睜著，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道光。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像一條遊動的魚。
她在想什麼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不是那種貪心的人，更不是那種會為了錢去做壞事的人。但兩萬塊這個數字，像一顆種子，落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悄悄地紮下了根。她告訴自己不要想，但越是這樣，那個數字就越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半夜兩點多，宋建設被一陣尿意憋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摸黑去了衛生間。回來的時候，他聽到林美鳳在說夢話，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好像是“子軒”什麼什麼的。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很快就又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美鳳這一夜幾乎冇有睡踏實。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一千八的補課費，兩千五的房租，一千二的房貸，八百的信用卡賬單。這些數字像一群螞蟻，在她腦子裡爬來爬去，怎麼都趕不走。
淩晨四點多，她終於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