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緊點。”
蘭斯壓下心頭的思緒,帶著塞西莉亞離開了寬闊的主路,一頭鑽進了森林東側那片茂密的林地。
這裏的樹木明顯比外圍高大許多,密集的古橡樹冠層層疊疊,將陽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光線驟然變暗。
塞西莉亞明顯緊張了起來,她緊緊抓著揹包的帶子,眼神警惕地在四周那些陰暗的樹影裏掃來掃去。
蘭斯時刻關注著視網膜角落的【環境穩定度】。
數值依舊維持在90%以上的高位,非常穩定。
不過他也會嚐試往穩定度下降的方向故意走過去,以便用來教學。
“在森林裏,眼睛有時候會騙人,但耳朵不會。”
蘭斯停在一棵布滿青苔的老樹旁說道。
“學會傾聽是保命的關鍵。”
“你現在能聽到什麽聲音?”
塞西莉亞聞言,立刻閉上眼睛,那對尖尖的耳朵微微顫動了一下。
雖然沒有經過係統的聽力訓練,但半精靈的血統賦予了她遠超人類的敏銳聽覺。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溪流的潺潺聲,還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除此之外……
“很安靜。”
塞西莉亞睜開眼睛,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除了風聲,什麽都沒有。”
“這就對了。”
蘭斯讚許地點了點頭。
“但這並不是好事。”
“正常的森林區域應該充斥著鳥叫和蟲鳴,那纔是安全的嘈雜。”
“如果像現在這樣過於安靜,說明前方可能有比我們更高階的掠食者經過,或者是某種大型魔物的領地。”
“那些小動物比我們更懂得趨利避害。”
蘭斯伸手指了指右側的一條小徑。
“所以我們不能直走,得從南麵那個小坡繞過去。”
塞西莉亞恍然大悟,看向蘭斯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崇拜。
這就是經驗的差距。
兩人按照新的路線繞行,足足在林子裏穿梭了一個半小時。
周圍的景色逐漸發生了變化。
原本堅實的土地變得鬆軟泥濘,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腐爛氣味。
這裏是一片巨大的淤泥地。
一顆顆巨大的古樹歪歪斜斜地生長在黑色的爛泥中,粗壯的氣生根像是一條條大蛇盤踞在地麵上。
整個空間顯得格外陰森潮濕。
但在那些巨樹隆起的根部縫隙裏,卻閃爍著點點微弱的熒光,像是散落在泥地裏的碎星。
“那就是月光苔。”
蘭斯停在泥潭邊緣,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
“我們需要穿過這片淤泥地去采集。”
“穿……穿過去?”
塞西莉亞低頭看了一眼麵前這片黑乎乎的泥潭。
淤泥表麵甚至還咕嘟咕嘟地冒著沼氣泡,偶爾能看到幾隻不知名的軟體蟲子在泥漿裏翻滾。
那種粘稠、肮髒、充滿腐敗氣息的景象,讓她本能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於從小生活在潔淨城堡裏的大小姐來說,就像噩夢一樣。
她的手指不斷地扣著采集包的帶子,站在邊緣躊躇不前,臉色發白。
那種生理上的抗拒,讓她無論如何也邁不出這一步。
而且從小在家族裏麵經受的教育裏就有說到,貴族要時刻保持著體麵。
“我……”
她很想說能不能不下去,但是想到自己是來實習的,如果拿不到優秀的評價那麽自己就沒辦法拿到那個稀有職業的就職資訊。
無法轉職家族的偉業職業,父親會失望,小姨也會失望。
自己在乎的人對自己失望,是她最難以接受的事情。
看著塞西莉亞那隻死死扣住揹包帶子的手。
蘭斯原本想要催促的話語到了嘴邊,卻突然卡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顫抖的聲影,恍惚間彷彿透過時光的縫隙,看到了曾經那個年少的自己。
自己是不是對她太過苛刻了?
從接下這個任務開始,他似乎就一直帶著一種先入為主的偏見,對這個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女挑三揀四。
蘭斯在心裏問自己,他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是什麽德行?
那會兒或許才剛上高一高二,腦子裏裝滿了天馬行空的奇思怪想。
那時候的他會對未來充滿不切實際的憧憬,會對生活有著幼稚的暢想,甚至會因為一點感情上的小事而擰巴好幾天。
那纔是一個十六七歲孩子該有的常態。
而現在的自己,卻強行要求眼前這個一直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女孩,在沒有任何心理過渡的情況下,直接變成一個老練冒險者。
這和那個自己隻會一味打壓教育的父親又有什麽區別?
屠龍者終成惡龍?
蘭斯心頭猛地一跳,意識到自己的心態出了大問題。
既然簽下了那份委托書,既然決定了要帶她實習,就不該隻把對方當成工具人或者是某種累贅。
那是他的責任。
“呼……”
蘭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既然意識到了錯誤,那就得改。
他看著麵前那個即便怕得要命,卻依然倔強地站在泥潭邊沒有後退半步的少女,眼神逐漸柔和了下來。
這種生理上的潔癖和抗拒,蘭斯太能理解了。
他上輩子也是個在城裏長大的孩子。
記得小學有一年暑假,因為父母生意出了點狀況,無暇照顧他,便把他送迴了鄉下的祖宅,跟外公外婆住了兩個月。
剛開始的那幾天他幾乎是崩潰的。
那座純木結構的祖宅依山而建,雖然涼快,但也意味著有著數不清的小蟲子。
廚房裏,飯桌上,甚至床上。
那時候他連看到一隻蟑螂都會大呼小叫。
但是經過了兩個月的時光。
在那個沒有網路、隻有蟬鳴的夏天裏,他已經能夠麵對湯碗裏偶爾被煮死的小蟑螂麵不改色,淡定地把它挑出去,然後繼續喝湯。
由此可見人的可塑性是很強的。
既然當初外公能帶著自己適應環境,那自己現在也沒理由做不到。
想到這裏,蘭斯不再催促。
他轉過身,率先抬腳踩進了那片黑乎乎的淤泥裏。
“噗嗤。”
粘稠的黑泥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那股腐爛的酸臭味更濃烈了。
他特意試探了一下深淺,選了一處相對結實的區域。
確信沒有危險後,蘭斯轉過身,朝著岸邊躊躇的少女伸出了右手。
他稍稍抬起頭,讓風帽下的臉露出來一大半,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要是害怕,我可以牽著你過去。”
蘭斯的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冷硬,而是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的耐心。
“真實的冒險者生活,並不是吟遊詩人故事裏寫的那樣驚心動魄、有趣熱血。”
“沒有什麽總是光鮮亮麗的英雄救美。”
“隻有鑽不完的灌木叢,踩不完的爛泥坑,還有洗不掉的汗臭味。”
“我們現在經曆的這些髒活累活,纔是冒險者的日常。”
蘭斯的手依舊懸在半空,等待著對方的迴應。
“如果你真的做好了準備成為一名冒險者,這就是你要踏出的真正第一步。”
“別怕,我會帶著你,一步步地學。”
他經曆過那種令人窒息的打壓式教育,知道那不過是教育者為了省事而偷的懶,而帶給學生的創傷往往需要用漫長的時光去自愈。
他不希望這個女孩也經曆同樣的痛苦。
塞西莉亞看著前輩臉上那鼓勵的笑容,整個人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