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跑啥呀?”
鄭好剛跑出院門,就被溫**叫住。
“娘,團長娘。”
鄭好看著站在一起的他娘和溫**,趕緊站住,緊張地叫了一聲。
而後像猛然睡醒一樣,轉身就往院裏跑。
“他溫大娘,你別和孩子一樣。我們家是山溝裏出來的,孩子見識少。”
穿一件帶補丁的藍色粗布斜襟大褂,褲腰肥大的抿襠黑粗布褲子,一雙方口布鞋磨得起了毛邊,頭上戴一塊老藍頭方巾。
那麽瘦小一個老太太,背上卻背著大包裹小行李。堆得像個小山一樣。
他溫大娘?
溫**被這個稱呼梗了一下,從醫院到家門口,這一路上,鄭好娘和她說話,一口一個他溫大娘。
叫得溫**都覺得,她自己馬上就成一個小老太太了。
但她也知道,這是鄭好老家的風俗,十裏八村和孩子娘同年齡的,孩子們都叫大娘嬸子的。
隻不過,他溫大娘這四個字,她真心聽不習慣。
好在,鄭好是個勤快的;鄭好的娘是個能幹善良的。
把圓圓托付給這娘倆,她才能安心迴京市。
“溫阿姨,這是啥人啊?”
隔壁院門開啟,夏千燕靠在門框上,目光在農村小老太太身上掃了一遍。
眼神裏掩飾不住的鄙夷。
“哦,燕子啊,這是鄭好的娘,她以後就在這院裏住了。鄰居之間,以後你們互相照應一下。”
“鄭好的娘啊?”
夏千燕斜了一眼剛才被撞開的霍戰北家院門,
“霍戰北這個小勤務兵人是挺勤快的,就是人有點傻,做事毛毛糙糙的。哈哈,不過還挺可愛的。”
說著,抿嘴一笑。
鄭好娘看這姑娘一身亮眼的新衣裳,一張臉白得像搽了一麵缸的麵粉,知道人家姑娘是大地方來的。
自家兒子在這裏當兵,她這當孃的得替兒子為人情。
鄭好娘趕緊放下東西,從一個大包裏掏出一把花生,捧到夏千燕麵前,
“這位姑娘長得真俊,我家娃不懂事,你們多擔待。這是我們自家種的花生,娃他爹親手炒的,可香著呢。”
哎呀,啥東西!髒死個人了。
看著鄭好娘遞到她麵前的東西,夏千燕不由後退一步。
長滿老繭的手,捧著炒得焦黃的花生。看著就髒,讓人倒胃口。
還有這鄉下婆子一身衣裳,雖然洗得幹淨,卻打著補丁,真窮。
“姑娘,這花生是用沙土炒的,來的時候我全都用幹淨毛巾蘸幹淨了。好吃,你嚐嚐。”
“我家在海市,吃不習慣這些東西。”
夏千燕打著哈哈。
“老嫂子,這時的孩子不懂啥是好東西。我年輕時跟著老霍下鄉,在鄉親家裏吃過。是香著呢。”
溫**看著尷尬的鄭好娘,伸手拿了一粒花生,剝開,一撚薄薄的小紅皮,兩顆飽滿的花生仁就落在手掌心裏。
咬一口,滿嘴香。
別的不說,溫**知道,鄭好娘千裏遙遠帶了自家炒的花生給兒子吃,自然是帶最好的。
溫**雖然啥也沒說,但也沒再去看夏千燕。
心想,以前沒看出來,燕子這孩子看著挺乖巧懂事的,其實骨子裏還是任性自私的,看人還分三六九等。
溫**這會子才覺出,還是她婆婆以前說的對。
以前夏千燕和戰北訂婚的時候,婆婆就不太同意,說夏千燕在海市跟著她爸,一身商賈氣,不是良配。
那時候,她還不相信,現在看來,看人還是老人眼光最毒。
“自家炒的哈,我就嚐一粒哦。”
看著溫**的舉動,夏千燕心裏再不樂意,也伸手去捏了一粒。
她早晚都是要嫁到霍家的,這可不能讓以後的婆婆認為她太世俗了。
鄭好娘看著麵前這個大城市裏來的姑娘,兩根雪白細嫩的手指,像捏著一顆炸彈一樣捏著她家那粒花生。
小手使勁捏了幾次,都沒捏開花生殼。
夏千燕尷尬地看著溫**,
“這殼好硬,是不是,溫阿姨?”
“花生殼子不都是這樣的嗎?不是它硬,是你不會使勁。”
溫**臉上有些不快,不管咋說,鄭好娘是她領來的客人,燕子這做法,真是有些太不知禮了。
“姑娘手嫩沒勁,我來幫你。”
鄭好娘挑了一個單粒最大最飽滿的花生,手輕輕一擠,花生裂開了,她喜嗞嗞遞到夏千燕麵前,
“來,姑娘,你嚐嚐。”
皴裂的手、堅硬的繭子。
夏千燕嫌棄地看著這個鄉下婆子的手,心裏把這討人嫌的鄉下婆子罵個半死。
也不看看你的手都成啥樣了,還拿東西給我吃。
你敢給,我都不敢吃,怕有細菌吃病了。
但她隻敢在心裏罵,臉上卻不敢顯。
僵著表情,遲疑地伸出手。
一隻白皙柔嫩的小手,一隻皴裂黑瘦的老手。
兩隻手之間,隻隔著一顆花生米的距離。
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幕,溫**的心不由揪了一下。
“哎呀!它掉了!”
兩手相接之時,夏千燕真心不想讓鄉下婆子的髒手碰著自己,手一抖,花生掉到了地上。
“嗯哼,這花生認生,知道我不是它家的,還不讓我吃了。”
“你這姑娘——”
鄭好娘自打進了大院,兒子給她說過。這大院裏住的都是部隊裏的家屬。
那在她們這些老百姓眼裏,就都是官了。
所以,她一直都是低頭和人說話,不敢看人的臉。
怕人說她不懂事,給兒子丟臉。
此時這姑娘花生掉了驚叫,她不由抬頭,正好和夏千燕麵對麵,臉對臉,眼睛對上了眼睛。
一瞬間,鄭好娘覺得有些頭暈。
這姑娘,她咋長得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啊?
“你——”
夏千燕也嚇住了。
哎喲,麵前這個鄉下婆子,一張滄桑的皺巴巴的黑臉,咋越看越熟悉。
居然和她長得一樣?
夏千燕全身發涼。
“你們這是?”
溫**被這兩人的表情驚動,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
“哦,我就說呢?剛才一見老嫂子我就覺得麵善,好像在哪裏見過。這麽一看,你和燕子長得可真像。”
溫**哈哈一笑,
“這不知道的,見了你們兩,還以為你們是親母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