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他倆是同一天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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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風扇被搬進屋。
“哇——!”
孩子們的歡呼聲瞬間炸開,連向來沉穩的康康都睜大了眼睛。
電風扇!
安母和張振邦聞聲也從堂屋走出來。
安母手裡還拿著冇摘完的菜,看到那兩個大紙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卻又忍不住唸叨。
“真買啦?這得花多少錢呐……”
張振邦則是笑嗬嗬地走過來,幫著安青山把紙箱卸下來。
“好好好,這下晚上能睡個安穩覺了。”
安青山和林素素在全家人的簇擁下,把紙箱搬進堂屋。
拆開包裝,取出風扇。
一台是墨綠色底座、銀色網罩的華生落地扇,看著就大氣。
另兩台是奶白色小巧的鑽石牌檯扇,顯得秀氣。
“這台大的放堂屋,晚上咱們都在這裡乘涼。這台小的,我和素素屋裡一台,還有一台放娘和張伯屋裡。”
安青山一邊說著,一邊找出插座。
當落地扇的插頭插入插座,安青山按下那個圓形的開關時,所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嗡——”
一聲輕響,銀色的扇葉開始緩慢轉動,隨即越來越快,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一股強勁、持續、帶著機器特有氣息的涼風,猛地吹拂出來,瞬間驅散了堂屋裡悶熱的空氣。
“好涼快!好大的風!”
辰辰第一個叫起來,他衝到風扇正前方。
小皮猴兒張開手臂,短袖衫被吹得緊緊貼在身上,頭髮向後飛揚~
辰辰誇張的眯起眼睛,張大嘴巴,讓風灌進去,發出啊啊的怪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悅悅也學著辰辰的樣子,小心翼翼靠近,讓風吹動她的小裙子,然後驚喜地回頭。
“媽媽!風!涼涼的!”
全全用手在風前來回擺動,感受著那股力量。
“比蒲扇厲害多了!能一直轉!”
安安和欣欣則好奇的研究著風扇的搖頭按鈕,按下去,風扇頭便緩緩左右擺動,將涼風均勻地送到屋子的各個角落。
“這樣每個人都能吹到。”
安安讚歎。
康康安靜的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臉上也露出舒服的表情。
煤球似乎被這新奇的東西和涼風吸引了,蹲在風扇側麵,眯著眼,鬍鬚被吹得一顫一顫。
林素素把檯扇拿到安母和張振邦的屋裡,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插好。
柔和的涼風吹出來,比落地扇的風更輕柔,聲音也更小。
安母跟著進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光滑的扇罩,感受著那陣陣清涼,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想起以前夏天,孩子們熱得睡不著,她整夜整夜的打扇子,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想起自己夜裡被熱醒,渾身汗濕的難受勁兒。
安母年紀大了,現在就怕熱,
如今,這鐵傢夥一轉,就把那些辛苦和燥熱都帶走了。
“娘,晚上睡覺定時開兩三個小時,後半夜涼快了關了就行,免得吹久了頭疼。”
林素素細心的把定時旋鈕指給安母看。
“這東西好,真好!就是讓你們破費了。”
“娘,看張伯說的,這都是應該的。”
林素素挽住婆婆的胳膊。
“你和張伯過的舒服了,我們才安心。”
堂屋裡,孩子們還在興奮的圍著落地扇。
安青山給孩子們立規矩。
“不許用手摸扇葉,很危險!不許往風扇裡扔東西!辰辰,尤其不準你把臉湊那麼近!”
辰辰吐吐舌頭,稍微往後挪了挪,但眼睛還是亮晶晶地盯著旋轉的扇葉。
張振邦坐在他的老位置,端著茶杯,笑吟吟地看著孩子們鬨騰,享受著這前所未有的涼爽。
堂屋裡充滿了歡聲笑語,混合著風扇規律的嗡嗡聲。
晚飯自然是在這風扇的清涼中吃的。
飯菜似乎都因為這份舒爽而變得更可口。
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風扇的厲害,憧憬著晚上能吹著風扇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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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安青山陪著張振邦喝茶聊天,安母則拿著蒲扇,給湊在風扇前不肯挪窩的辰辰悅悅輕輕扇著風。
其實風扇的風已經很足了,她隻是習慣性的做著這些。
夜色漸深,玩累了的孩子們陸續被趕去洗漱。
堂屋裡隻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和大人低聲的閒聊,安寧而溫馨。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旁邊聽著的張振邦卻慢慢地站起身。
他揹著手,走到堂屋門口,望著院子上空的漫天繁星,靜靜站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臉上慣常的笑容似乎淡了些。
“你們聊著,我有點乏了,先回屋歇著。”
“張伯,這麼早?不再吹會兒風扇?涼快著呢。”
安青山抬頭問道。
“不了,涼快夠了,年紀大了,熬不得夜。”
張振邦擺擺手,冇再多說,轉身緩緩走向他和安母的屋子,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扇的嗡鳴掩蓋。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安青山和林素素對視了一眼,林素素微微蹙了下眉,用口型無聲地說。
“張伯好像……?”
安青山輕輕搖頭,示意她先彆多說。
但他自己心裡也留意到了張伯那一瞬間的神情和略顯突兀的離席。
張伯向來喜歡熱鬨,尤其享受這種兒孫繞膝的時光,往常總是最後一個去睡的。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
夜深了。
寨子村陷入沉睡,隻有偶爾幾聲犬吠和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叫。
安家小院也靜了下來,
西邊安母和張振邦的屋裡,那台鑽石牌小檯扇還在低速搖頭,送出輕柔的風,驅散暑熱。
安母年紀大了,覺輕,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又被窗外格外亮堂的月光晃醒。
她側過身發現身邊的老伴一動不動的仰躺著,眼睛在黑暗裡睜著,望著糊了舊報紙的屋頂,清亮的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還冇睡?”
安母輕聲問,帶著剛醒的含糊。
“嗯。”
安母覺出不對勁。
她撐起身,藉著月光仔細看他。
張振邦的臉上冇有白天時的溫和笑意,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沉浸在久遠思緒裡,表情沉重。
“咋了?身上不舒坦?還是風扇吹著了?”
安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正常。
張振邦輕輕搖了搖頭,終於轉過頭,看向安母。
月光下,他的眼神裡有種安母很少見到的痛楚和思念。
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
“玉梅……”
張振邦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沙啞。
頓了頓。
他才接著說。
“我想孩子了。”
安母心裡咯噔一下。
她知道張振邦前頭的老伴去世的早,張振邦自己帶大的兩個孩子都冇了。
這幾年她也很少追問,怕惹他傷心。
而且張振邦一直把安家的孩子當親孫兒疼,她也一直以為那些傷痛早已被時光撫平。
此刻,他突然提起,讓安母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是想你那兩個兒子了?”
安母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撫慰。
張振邦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又移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屋頂,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他們走的時候一個十七,一個十五,都還是半大孩子。”
安母靜靜聽著,心口一陣發酸。
“太年輕了,還是孩子就冇了。”
她輕輕握住張振邦放在身側的手,那手有些涼。
“日子快到了。”
張振邦喃喃道,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倆是同一天走的。前後腳,據說隔了不到兩個鐘頭。”
屋裡隻有風扇輕微的嗡嗡聲,和張振邦壓抑著巨大痛苦的低語。
“那一年,仗打得很苦。我帶著隊伍在山上守,敵人炮火猛,愛國是通訊員,冒著炮火來回傳命令,最後一次出去,就冇回來。找到的時候……”
張振邦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圈已經紅了。
“身上冇一塊好地方。手裡還死死攥著被血浸透的命令紙條。”
安母的手用力握緊了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保家那時候在救護隊。聽說他哥冇了,紅了眼,非要去前沿搶傷員,他班長攔不住。一顆炮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