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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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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地

黑暗,是粘稠的,帶有重量和氣味的。

十四歲的沈硯秋跟在父親沈大成身後,沿著濕滑、陡峭的木質階梯,一步步向著地心深處走去。頭頂那點來自井口的、碗口大的天光迅速縮小、黯淡,最終被徹底的墨色吞冇。唯一的光源,是父親彆在額頭上那盞礦燈,昏黃的光暈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艱難地切割出一小片模糊的視野,照亮腳下彷彿永無儘頭的階梯,和兩側滲著水珠、冰冷粗糙的岩壁。

空氣是渾濁的,帶著一股濃烈的、類似硫磺和腐爛雞蛋混合的刺鼻氣味,這是“瓦斯”的味道,礦工們稱之為“濁氣”,吸進肺裡,帶著一股灼燒感。更深處,則瀰漫著無處不在的煤塵,隨著他們的腳步和呼吸,在光柱中無聲地飛舞,像無數黑色的、死亡的精靈。

這就是煤鐵鎮的命脈,也是它的墳墓——煤窯。

沈硯秋是第一次跟著父親下窯。按照鎮上的規矩,男娃滿了十四,就得開始學著“吃地下的飯”。他的父親沈大成,是這座“富源礦”的老窯工,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已經刨了二十多年的煤。

“跟緊點,彆亂摸,彆亂看,省著點氣力。”沈大成頭也不回地囑咐著,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沉悶而空洞。他的脊背因長年累月的彎腰勞作而有些佝僂,但在昏黃的礦燈下,那輪廓卻像一塊沉默而堅硬的煤矸石。

終於下到了采煤的掌子麵。這裡比通道稍微開闊一些,但低矮得讓人直不起腰。幾個同樣滿頭滿臉煤灰、幾乎看不清麵容的窯工,正揮舞著沉重的鎬頭和鐵鍬,一下下刨挖著烏黑的煤壁。鎬頭與煤層撞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就在這兒,看著。”沈大成遞給沈硯秋一把小號的鎬頭,指了指旁邊一小塊相對鬆軟的煤壁,“照著我那樣,刨,彆用死力氣,用巧勁。”

沈硯秋學著父親的樣子,掄起鎬頭,砸向煤壁。“鐺!”一聲脆響,虎口被震得發麻,隻崩下幾小塊煤渣。他咬著牙,又試了幾次,汗水很快浸濕了破舊的單衣,混合著煤塵,粘膩地貼在皮膚上。

沈大成在一旁看著,偶爾出聲糾正一下他的姿勢。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見父親額上的汗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流下,在佈滿煤灰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泥溝。父親的眼睛在煤灰的覆蓋下顯得格外深邃,裡麵冇有抱怨,也冇有希望,隻有一種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麻木的堅韌。

休息的間隙,沈大成靠坐在煤堆上,從懷裡掏出一個乾硬的窩頭,掰了一小塊遞給沈硯秋,自己則就著水壺裡冰冷的水,慢慢咀嚼著另一小塊。礦燈的光照在烏黑的煤塊上,那些煤塊在光線下,竟泛出一種幽暗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幽藍色光澤。

“爹,這煤……咋是藍汪汪的?”沈硯秋好奇地問。

沈大成伸出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撫摸著一塊泛著藍光的煤,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老人們說,這是煤的‘魂兒’,是地底下的‘火精’。這叫……黑金子。”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它能換來錢,換來咱們碗裡的米,身上的衣。能讓咱們……活下去。”

活下去。

多麼簡單,又多麼沉重的三個字。

沈硯秋看著父親那雙被煤塵嵌滿指甲縫、永遠也洗不乾淨的手,看著周圍窯工們機械而疲憊的動作,聽著遠處巷道裡傳來的、彷彿永不停歇的刨煤聲,他忽然覺得,這幽藍的“黑金子”,美麗,卻帶著一種不祥的誘惑。

二、白米飯與兩吊錢

“黑金子”確實能換來活命的東西。

傍晚,當沈硯秋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跟著父親爬出那口吞噬光明的豎井,重新呼吸到地麵上(同樣瀰漫著煤煙)的空氣時,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沈家就在煤鐵鎮邊緣,一片低矮、擁擠的窩棚區裡。家家戶戶的屋頂、牆壁,甚至晾曬的衣物上,都覆蓋著一層永遠掃不淨的煤灰。河水是汙濁的黑色,散發著怪味,連天空,也總是蒙著一層灰褐的紗。

但家裡,至少灶膛是熱的。

母親將今天工錢換來的一小袋米,小心翼翼地倒進鍋裡,煮成了一鍋雖然稀薄、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白米粥。這是沈硯秋第一次下窯“掙飯”的日子,算是個小小的“慶典”。

妹妹阿茶已經八歲了,卻瘦弱得像根豆芽菜,小臉蒼白,冇有多少血色。她端著自己的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睛裡閃著滿足的光。她已經咳了小半年,起初隻是偶爾,近來卻越來越頻繁,尤其是在這煤灰瀰漫的天氣裡。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短暫的寧靜。阿茶捂著胸口,小臉憋得通紅,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母親連忙放下碗,給她拍背,臉上寫滿了憂慮:“這咳疾怎麼總不見好……郎中來看了幾次,藥也吃了,隻說是什麼‘地底的濁氣入了肺’,要好生將養,不能見灰……可這鎮上,哪有不沾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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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成默默地看著咳嗽的女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端著粥碗的手半晌冇動。他今天在窯下幾乎刨了一整天,換來的這點米,還不夠給女兒抓幾副好藥。

“將養……”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拿什麼將養?

沈硯秋看著妹妹痛苦的樣子,看著父母愁苦的臉,又想起了白天在窯井裡,父親說的“活下去”。這用幽藍“黑金子”換來的白米飯,吃在嘴裡,忽然變得有些難以下嚥。

他想起了上個月,隔壁巷道發生的塌方。轟隆一聲悶響,然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等救援的人挖開碎石,抬出來的是七具冰冷的、被煤灰和鮮血糊滿的屍體。其中就有經常偷偷塞給他野果子吃的王二叔。

礦主陸鴻聲派人送來每家兩吊錢的撫卹,說了幾句“天災**,在所難免,各自節哀”的場麵話,便再冇了下文。王二嬸哭暈過去好幾次,最後也隻能拿著那兩吊錢,拖著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不知去了何方。

兩吊錢。一條命。

沈硯秋還記得王二叔被抬上來時,那隻從破草蓆裡滑落出來的、同樣佈滿老繭和煤灰的手,和父親的手一模一樣。

這“黑金子”,不僅能換來白米飯,也能輕易地,換走人命。

三、機器神仙

煤鐵鎮並不隻有黑色的煤窯和破敗的窩棚。

在鎮子的另一頭,靠近新修的簡易碼頭那邊,立起了一片高大的、紅磚砌成的廠房。幾根巨大的煙囪,如同怪物的觸手,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噴吐著濃密的黑煙。那黑煙比煤窯口的煤灰更甚,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把附近的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永不消散的灰褐色。

那是陸鴻聲陸老爺新建的蒸汽紡織廠。

陸鴻聲是煤鐵鎮的新貴。他原本隻是個跑碼頭的商人,不知怎麼搭上了洋人的線,引進了這些“不吃草料、力大無窮”的機器,開了這座紡織廠。他還從洋人那裡買來了新式的蒸汽抽水機,用來抽取礦井裡不斷滲出的地下水,大大提高了挖煤的效率。

今天,陸鴻聲親自來到了富源礦的井口,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衫,外麵罩著件防煤灰的洋布罩衣,手裡還拄著一根文明棍。他站在一處高地上,看著那台轟鳴作響、不斷從深井裡抽出黑水的鋼鐵怪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幾個礦上的管事和鎮上的鄉紳簇擁著他,賠著笑臉。

“陸老爺,您這抽水機可真是神了!往年這時候,下麵早就淹得冇法乾活了!”

“是啊是啊,還是陸老爺有辦法,有眼光!”

“這機器,比廟裡的神仙還靈驗啊!”

陸鴻聲矜持地笑了笑,用文明棍輕輕點著地麵:“諸位過獎了。陸某不過是為鄉梓謀些福祉。這機器,靠的是蒸汽,是道理,不是靠燒香拜佛。它能讓我們富甲天下,能讓這煤鐵鎮,變成真正的金山銀山!”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透過抽水機的轟鳴聲,傳得很遠。

許多礦工和家屬也圍在遠處看著,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那鋼鐵的巨獸,那轟鳴的噪音,那噴吐的黑煙,都超出了他們祖輩相傳的經驗範疇。

沈硯秋和父親也在人群中。沈大成看著那台抽水機,眼神複雜。有了它,確實不用再擔心井下水淹,能挖到更深、更多的煤。但不知為何,他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沈硯秋則更多地被那巨大的力量和陸鴻聲的話語所吸引。“靠的是蒸汽,是道理”,“能富甲天下”……這些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他被煤塵覆蓋的心裡。難道,除了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拚命刨挖,還有彆的“活路”?

四、地火初燃

然而,新的“道理”帶來的,並非全是福音。

蒸汽抽水機日夜不停地轟鳴,礦井深處的水位確實在下降,更多的“黑金子”被開采出來,運往陸鴻聲的工廠和碼頭。但漸漸地,人們發現,鎮子周圍的地麵,開始出現一些不正常的裂縫。

起初隻是田埂上、小路旁一些細小的紋路,冇人在意。但裂縫在慢慢擴大,變深。有一天,鎮子西頭李老栓家那間住了三代的土坯房,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向下塌陷了一大截!牆體開裂,屋梁歪斜,幸好發現得早,一家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纔沒被活埋。

恐慌開始像瘟疫一樣在鎮民中蔓延。

“是地龍翻身了嗎?”

“不像啊,冇感覺晃盪……”

“是不是……咱們挖煤挖得太狠了,把地底挖空了?”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陸鴻聲派人來看過,輕描淡寫地說是“地基不穩”,賠了李老栓家幾兩銀子,便不再理會。他站在他那紡織廠的高樓上,看著遠處地麵上那些如同傷疤般的裂縫,嘴角甚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不過是幾間不值錢的破房子,”他對身邊的賬房先生說,“塌了就塌了,正好騰出地方,將來建新的工坊。抵得上咱們十船煤的利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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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知怎麼傳了出來,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插進了所有依靠這片土地生存的人心裡。

與此同時,阿茶的咳嗽更重了。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她咳出來的痰裡,開始帶著令人心驚的血絲。

郎中又來看了,這次號脈的時間格外長,最後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對沈大成夫婦說:“濁氣深重,鬱結成疾……這病,傷了肺絡……怕是……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母親重複著這句話,身體晃了晃,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沈大成像一尊瞬間被抽乾力氣的石像,靠著斑駁的土牆,緩緩滑坐到地上。他低著頭,雙手死死插進自己花白、沾滿煤灰的頭髮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冇有發出一絲哭聲。

沈硯秋站在門口,聽著母親絕望的哭泣,看著父親無聲的崩潰,看著床上妹妹因劇烈咳嗽而蜷縮成的、小小的一團。

屋外,是地麵上不斷擴大的裂縫。

屋內,是妹妹痰中刺目的血絲。

遠處,是紡織廠煙囪永不停歇噴吐的黑煙,和抽水機貪婪轟鳴的噪音。

這一切,都源於那地底幽藍的“黑金子”,源於那被稱為“道理”和“希望”的機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下窯時,父親說的那句話。

“它能換來錢,換來咱們碗裡的米,身上的衣。能讓咱們……活下去。”

可現在,它換走了王二叔的命,換走了李老栓的家,也快要換走妹妹阿茶的呼吸。

這“黑金子”,到底是什麼?

是救命的糧,還是……催命的符?

沈硯秋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憤怒、迷茫和巨大悲慟的火焰,在他年輕的胸膛裡,悄然點燃。

這地火,並非來自煤層深處。

而是來自,被踐踏的生存底線,與被碾碎的、微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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