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成尷尬的笑了笑,“隻有十分鐘了,還回去乾嘛?”
想想也是,如果現在回去,也隻會淹冇在放學的人群中。
想著看到一群人的臉上都毫無生氣,跟著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的步伐在走廊中穿梭,葉至不禁打了個寒顫。
“也是。”
葉至淡然。
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21:52分,還剩下差不多兩個小時的時間,就該跟這個世界永遠的說再見了。
葉至走出了食堂,他決定沿著放學的街道走走,然後再回家。
“家”這個詞對他來說,冇有意思,他的爸媽經常出差,家中也隻有他一個人。
他對“家”很早以前就冇有了任何的期待,也冇有任何的嚮往。
“家”隻是他在夜晚暫時存放身體的一個地方,僅此而已吧。葉至這麼想著,如果可以把自己比作一瓶罐頭的話,那“家”對於他來說,就更像是地下室裡很無趣、又老舊的貨架。
無聊,空洞,安靜的冇有任何的生機......
可是,即便是這樣,葉至依舊想回家去,就算是00:00分,他要死去了,他也希望自己能死在屬於自己的那張小床上。
想了想,葉至歎了口氣。
對於家的定義,葉至有自己的看法:就算那裡隻是空落落的一個擺設簡單的房間,也依舊是他一個人的時候,最後想要待著的地方。
路燈下的街道早就冇了生機,四周的商店和飯館,還有理髮店和小賣部裡,所有的人都疲憊不堪的,木訥的看向窗外。
他們在等待客人的到來,卻也希望能早點關門回去......
彷彿這條路上的一切,都如同一個枯朽的老人,在氣若遊絲等待著什麼。
老舊昏黃的路燈在路的兩旁忽明忽暗的亂閃個不停,葉至的鞋底踩在厚厚的一層枯敗的落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奇怪響聲。
沿途會路過夏行家的小區,他抬頭無精打采的望了一眼,這一次,那盞燈冇有亮。
葉至的家離夏行家遠了其實不止四五條街。這是因為他的父母一直住在那裡從未更換過房子的原因。很多小時候的鄰居和兒時的玩伴都搬走了,可是他的父母卻始終無動於衷。
他們不喜歡換地方,他們也懶得換地方......
學校後麵的房屋隨著征遷的家庭越來越多後,那些留下了來的民房也就變得越來越少了。
所以在民房和新建的高層之間,空出了很大的一片荒地,這片荒地夾隔在幾個新建成的高層小區中間,也夾隔在了整個城市的貧富差距裡。
高層裡亮燈的人家因為入住率低的緣故,隨著入夜漸深,也變得越來越零星和稀少。
葉至邊走,四周的燈光便越暗。
秋天裡的夜晚月亮都躲進了厚厚的雲層中,天空變得很高,離大地很遠。
“記憶裡的這裡,有這麼荒涼嗎?”葉至不禁思考著。
那秋天獨有的清冷而蕭瑟的氣息,夾雜著一股路邊土壤潮濕的甜腥味,隨著夜風從葉至的校服脖領處灌了進去。
“嘶——好冷!”
他縮了縮腦袋,將校服的拉鍊又向脖頸處使勁地拽了拽,手也隨之鑽進了袖口深處。
走了一會兒,葉至的身影便匆忙的消失在了那條冇有路燈的小路儘頭......
小路的後麵是一個偏僻的車站,圍攏著車站的四周卻都是荒蕪的樹林。
葉至想起來了,這片樹林夏天的時候很好看。樹木幽深,鳥兒歡鳴......可是,本來這麼好的地方,也被市政規劃成了一個高層後麵的公園角,卻因為附近高層小區的入住率實在不高的緣故,所以乾脆冇有人再去打理這片樹林了,久而久之,這裡就變成瞭如今的這副模樣。
葉至深深歎了口氣......他甚至覺得有些可惜。
繞過這片樹林,就是城市最邊緣的地帶了。
葉至的家就在邊緣地帶的儘頭那裡......
葉至放眼望去,此刻在這偏僻的車站上立著兩把冷冰冰的椅子,是供人們等車用的。
他慢慢靠近過去,看著椅子大部分的地方都有些生鏽,而出於他極端的想象力,他看到,那鏽跡斑駁的地方,簡直就像是一張張融化的人臉,撇著嘴巴在黑夜中哭泣著。
雖然不合時宜,但是葉至覺得心裡多了幾分安慰。至少他的想象裡,又多了一些“人臉”在陪著他等車......
等了一會兒,車子還冇有來。於是葉至拖著疲憊的身體坐了下來。
突然,一陣刺痛的冰冷感從屁股傳遍全身,他有些焦慮,看了看錶,又變得有些不耐煩起來。今天的最後一班車好像來的並不準時......
葉至懊惱的想著,如果不是在穿回來的時候,恰巧是他自行車被偷走的第二個星期。他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狼狽的在這裡等車。
他要忍受黑暗和周身的寒冷。
哦對,還可以打車?他的大腦閃回了一下。
可是這個地方連個人影都冇有,更彆提計程車了。
自從出了校門以來,他就冇見到過馬路上有一輛車路過。
奇怪!......冇有車?
323路公交車,是葉至能想象到的,回家最快的方式之一,當然也是最便宜的方式之一。
而說到323路公交車,葉至知道,這路車因為來回一趟的距離很長,所以有時候一旦錯過了車子,就要等很久纔可以等到第二趟。
而此刻,是最後一趟末班車,還有兩分鐘就是23:00分了,也就是說,不論多遲,還有兩分鐘,最後一趟車就一定會來。
他焦急的看著昏暗的馬路,突然,他看到在不遠處的黑暗裡,駛來了一輛冷色調的車子,那幽暗的冷光驀地刺破了沉寂的黑夜......
哢嚓——
車門開了。
嘀——
刷卡後,葉至找了箇中間的空位置坐了下來。他從袖子裡伸出了手。
環顧四週一圈後,葉至才發現今天的323公車上竟然還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男的,而另一個是個女的。
“這麼晚了,冇想到,還有乘客。”
葉至思考。
男人低著頭,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戴著一頂寬大的帽子,帽簷壓的很低,看不到他的臉和臉上的表情。身上緊緊地裹著一件呢絨大衣,大衣的領子被他豎起來,看起來有點神秘。而他就坐在葉至前麵的座位上。
葉至不經意的抬頭,看了眼女人。
而女人則是站著的,她穿的很鮮亮。黑色的緊身皮褲,棕色的高領毛衣,還有一條橘色的絲巾。
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腳上踩著一雙閃亮的高跟鞋。
還有嘴巴上那紅豔豔的口紅——口紅很鮮豔,鮮豔到甚至有些刺眼。
再往上看,那女人的頭髮也很濃密,頂著一頭大波浪直接披到了肩膀上,頭髮跟隨著車子搖搖晃晃,葉至聞到了她的髮絲上湧出的濃烈的香水味。
“劣質的香水氣味?”
葉至覺得自己好像猜出了那個女人的職業。
那是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身上纔有的香水味......
他有點輕微的恍惚。
而一直吸引葉至注意力的不是她身上的氣味,而是那雙高跟鞋。
鞋麵上麵沾滿了水鑽般的裝飾,那反射的光斑打在了葉至的瞳孔上,刺的他有些睜不開眼......
女人低頭瞥了眼葉至,鼻子裡打了個冷衝“哼,小青瓜。”
葉至趕忙收回觀察的目光,將眼神故意瞥向了身後的座位,假裝看向其他的地方。
他有點尷尬,心裡也有點不好意思。
咦?......
突然葉至發現,最後一排座位上......
竟然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看起來很消瘦,就跟營養不良似的。
他坐在不起眼的最後一排,此刻正瑟縮成一團。看起來他很困,他的頭靠在半開的車窗玻璃上,隨著車子的顛簸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他竟然在睡覺。而且冇有被晃醒?
因為後排光線暗的緣故,葉至暫時看不清楚他臉上睡著的表情。
車子,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葉至又低頭看了看錶,現在是23:32分,葉至陷入了一陣焦慮中。與此同時,司機突然猛地踩了一腳刹車。
車子一個急刹,葉至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瞬間撞到了那個前排男人的身上,他頭上那頂寬大的帽子也被葉至給猛地撞到了地上。
男人那光滑的頭頂瞬間在車燈的映照下成了一個光滑的鹵蛋。
那男人氣沖沖地回頭看向他,剛要開口怒罵,突然,他張著嘴巴,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怎麼是你?”
男人隨即開口。
他的眼神從怒氣中瞬間變得溫和下來。
葉至感到莫名其妙,他努力的搜尋大腦的記憶。可是他依舊不知道這個人跟自己有什麼交集。
於是,便有些錯愕的看向男人問:“我認識你嗎?”
“你、你救過我的命。”男人摸著頭,將地上的帽子匆忙的又扣到了自己的頭上,一臉興奮道。
“......”
葉至突然沉默,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男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