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同誌，醒醒，到地方了！”
售票員大嗓門的吆喝把林棉從顛簸的夢裡拽了出來。
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跟著人流擠下那輛解放牌長途客車，一股混合著煤煙和塵土的熱浪撲麵而來，嗆得她連連咳嗽。
天色已經擦黑，市裡的國營招待所就在車站對麵，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林棉憑著單位開的介紹信，好不容易要到了一間朝陰的單人房。
房間裡一股子潮味兒，床板硬得硌人。她實在是累壞了，胡亂用熱水擦了把臉，換上隨身帶著的碎花棉布睡裙，一頭栽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棉被一陣尿意憋醒。
招待所的廁所在走廊儘頭，是公用的。她迷迷瞪瞪地摸黑出去，又迷迷瞪瞪地回來，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勉強能視物。她憑著記憶數著門，一、二、三……就是這間。她推了推門，門冇鎖，吱呀一聲就開了。
林“嗒”的一聲，她順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可燈冇亮。
應該是燈泡壞了。林棉冇多想，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摸索著往床邊走。
剛走兩步，她就覺得不對勁。
屋裡好像有彆人！
空氣裡除了招待所那股特有的黴味，還多了一股濃烈的、獨屬於男人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菸草味和洗得發白的皂角香。
林棉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僵在原地，眼睛努力適應著黑暗，然後，她看見了。
窗邊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背對著她，正在往身上套一件白色的襯衫。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肌肉的線條流暢又結實，隨著他穿衣的動作微微起伏，充滿了力量感。
他的腰很窄，軍綠色的褲子束得很高，一條黑色的武裝皮帶還冇扣好，鬆鬆地掛在胯骨上。
林棉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這不是她的房間！她的房間裡不可能有男人！
她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想轉身就跑，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就在她驚駭欲絕的時候，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動作停了下來。
他猛地轉過身。
那是一張極其英挺的臉，眉骨很高，鼻梁筆直，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直直地朝她望了過來。
那道目光銳利得像探照燈，一下子就將她釘在了原地。
林棉隻覺得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完了。
在這個男女拉個手都可能被當成“耍流氓”批鬥的年代，她一個未婚女青年，半夜三更穿著睡裙闖進一個陌生男人的房間……
這要是被人看見，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男人看見她，也明顯愣了一下，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他的反應快得嚇人，幾乎在看清林棉的下一秒，就長腿一邁，三兩步跨到了門口。
林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乾什麼？他要把自己推出去，然後大喊抓流氓嗎？
不！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竟然……把門從裡麵反鎖了！
林棉徹底傻了，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向自己逼近，他身上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男人走到她麵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低頭看她的時候，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誰派你來的？”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是砂紙在木頭上摩擦，每個字都敲在林棉緊繃的神經上。
“我……我不是……”林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都在打顫，“我走錯門了……”
“走錯門？”男人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信，“招待所二樓一共八個房間，你住哪一間？介紹信拿出來我看看。”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卻比大聲嗬斥更讓人害怕。這是一種純粹的、來自軍人的審視，彷彿她是什麼圖謀不軌的敵特分子。
林，棉哆哆嗦嗦地從睡裙口袋裡掏出被汗浸得有些濡濕的介紹信，遞了過去。
男人冇有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碎花睡裙，睡裙的料子是市麵上最常見的“的確良”，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因為緊張，她胸口起伏得厲害。
陸戰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他移開視線，聲音比剛纔更冷硬了。
“解釋。”
“我……我真的走錯了，”林棉快要急哭了，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住203，半夜起來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天太黑了，我數錯了，我以為這裡是203……”
她的房間就在隔壁。
陸戰的目光掃過她通紅的臉和含著水汽的眼睛，不像在說謊。
但即便如此，事情也已經發生了。
一個穿著睡裙的年輕姑娘，半夜出現在他一個單身軍官的房間裡。
他垂眼看著她，個子小小的，縮在門邊，白皙的麵板在昏暗中很顯眼，那雙受驚的眼睛像是林子裡迷路的小鹿。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尷尬和緊張。
林棉不敢看他，隻能盯著他軍褲上那顆鋥亮的銅釦。
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隻想著怎麼才能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同誌，求求你，讓我走吧，”她帶著哭腔哀求道，“我發誓我什麼都冇看見，我今天晚上就當冇來過這裡，我……”
“你覺得現在跑出去，會怎麼樣？”陸戰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林棉一怔。
“走廊裡隨時可能有人經過，”陸戰的聲音平鋪直敘，卻帶著一種殘酷的現實，“招待所的服務員，或者彆的旅客。他們會看見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從我這個掛著‘軍事管理區’牌子的房間裡跑出去。你猜，他們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傳？”
林棉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不敢想。
在這個時代，名聲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比命都重要。一旦沾上“作風不正”的汙點，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她會被單位開除，會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她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看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陸戰繼續說道：“而我，一名現役軍官，半夜在房間裡私會地方女青年。輕則一個嚴重警告，前途儘毀，重則直接脫了這身軍裝，上軍事法庭。”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林棉的心上。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一個彌天大禍。
這件事，已經不是她悄悄溜走就能解決的了。
她和他，都被困在了一個死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