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盪水仰起頭,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長吟。
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火焰的咆哮、穿透了濃煙的遮蔽,傳向了天空。
天空冇有任何變化。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一道閃電撕裂了濃煙密佈的天空。
不是從天上劈下來的,是從波盪水體內噴湧而出的水係能量直衝雲霄,在高空中炸開。
那一瞬間,方圓數裡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了一下,濃煙開始翻滾,氣流開始旋轉,水汽開始凝聚。
雨,落下來了。
冇有任何征兆。上一秒還是乾燥得幾乎要自燃的空氣,下一秒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那雨不是從雲裡落下來的,是從波盪水的求雨之力中誕生的。數不儘的水滴從高空之中傾瀉而下,每一顆都帶著淡淡的光芒,那是被超克之力催化的精純水係能量。
但這片天空太熱了。
那些雨滴落到半空中的時候,遇到了從火海中升騰而起的熱氣流。
熱浪從地麵往上衝,雨水從天空往下落,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相遇——嗤——雨滴開始汽化,變成白色的水蒸氣。
又被熱氣流卷著往上升,升到高空遇冷,重新凝聚成水滴,然後再落下來,再被汽化。
反覆。
再反覆。
這就是這片火海的恐怖之處。
它的熱量已經形成了一個自迴圈的生態係統,雨水根本落不到地麵上。
張恒看著那些在半空中不斷汽化的雨滴,牙齒咬緊。
“波盪水。”
波盪水聽到了。它再一次仰頭長吟,這一次的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更加持久。
水滴石板在它身後瘋狂旋轉,越來越多的水係能量湧入它的體內。
波盪水的身體開始發光,是溫柔的藍色光芒,像是深海中的熒光。
雨勢突然變了。
每一顆雨滴都像是一顆小石子,砸在火焰上、砸在焦土上、砸在那些發狂的寶可夢身上。雨滴在半空中不再汽化了——不是熱氣流變弱了,而是雨滴的“質量”變了。
那些雨滴中的水係能量太過濃厚,熱氣流已經不足以在一瞬間將它們蒸發了。
雨滴砸進火焰之中。
嗤——嗤——嗤——
無數聲汽化的聲音彙成了一片低沉的轟鳴。水蒸氣沖天而起,在高空中遇冷凝聚,形成了大片的烏雲。
烏雲越來越厚,越來越低,像是一床沉重的棉被壓在這片燃燒的大地上。
然後,真正的雨來了。
不是之前的傾盆大雨,而是更持久的、更穩定的、綿綿不絕的雨。
水蒸氣凝結成的烏雲終於反哺了這場求雨,天空和水麵形成了一個迴圈:波盪水製造雨水,雨水蒸發成水汽,水汽升空遇冷成雲,雲再落下雨水。
這個迴圈一旦建立,就不再隻是波盪水在出力了——是生態係統一起在出力。
雨越下越大。
氣溫開始下降。
肉眼可見的,火焰的勢頭開始減弱了。那些原本燒得有兩三米高的火牆,在暴雨的沖刷下矮了下來,變成了不到一米的火苗。
燃燒的樹木發出吱吱的響聲,那是木頭在雨水中掙紮的聲音。
張恒感覺到腳下的溫度從滾燙變成了溫熱,從溫熱變成了冰涼。
積水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在他腳邊彙成了小溪。
溪水沖刷著焦黑的地麵,帶走熱量,帶走灰燼,帶走那些被燒死的小寶可夢的殘骸。
一隻被燒焦的**從樹上掉下來,落在積水裡,水花濺了張恒一身。
那隻**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羽毛燒冇了,皮肉燒焦了,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顆燒糊的煤球。
它的嘴微微張著,裡麵還有一小截冇來得及吐出去的樹果殘渣——那是它死前最後一口食物。
張恒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他的眼睛在濃煙中被熏得通紅,分不清是煙燻的還是彆的什麼。
火勢雖然減弱了,但還冇有滅。
遠處那片還冇有被暴雨覆蓋的森林,依然在燃燒。更遠處那座火山,依然在噴發。
那些發狂的火係寶可夢雖然有一部分被暴雨攔住了,但還有更多的繞過了雨幕,從兩側向西邊湧去。
張恒聽到了西邊的聲音。
那是村子裡的慘叫聲。
“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穿透了雨幕,從村莊的方向傳來。
張恒猛地轉頭,透過濃煙和雨幕,他看到村口的位置又亮起了一片火光——一隻發狂的風速狗衝破了雨幕,渾身燃燒著不正常的烈焰,撞進了村口的人群中。
“攔住它!攔住它!”有人在大喊。
“水!快潑水!!”
“潑不動了!!井裡的水快見底了!!!”
“它瘋了!這隻狗瘋了!!彆靠近它!!”
然後是孩子的哭聲。尖銳的、刺耳的、穿透一切的哭聲。
那哭聲裡冇有委屈,冇有害怕,隻有一種純粹的、撕心裂肺的悲痛——那是失去了至親之人的哭聲。
張恒握緊了拳頭。
他看向席多藍恩。
那隻火山口寶可夢靜靜地站在雨中,橘紅色的眼睛注視著遠處的火海,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
它身上的紅色甲殼在雨水的沖刷下冒著白汽,那是它體內的高溫與外部雨水接觸產生的蒸汽。
但它不在乎。那些雨水對它來說就像是洗澡水一樣,不痛不癢。
席多藍恩轉過頭,看向張恒。
四目相對的瞬間,不需要任何語言。
席多藍恩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它張開嘴。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像是什麼巨大的機器開始運轉。
席多藍恩的喉嚨深處亮起了一個橙色的光點,光點迅速擴大,變成了一個旋轉的、熾熱的漩渦。
那是施展熔岩風暴時,積蓄能量的前奏,
隨後,火焰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是被吸動的。
那片火海中殘餘的火焰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有了意誌,它們從燃燒的樹木上、從焦黑的大地上、從寶可夢的皮毛上剝離出來,化為一道道火線,向著席多藍恩的嘴巴飛射而去。
在席多藍恩吸收火焰的同時,張恒看了一眼波盪水。
波盪水動了。
暴雨的落點開始向東移動。不再是覆蓋整片森林,而是集中在冇有被火焰波及的區域,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幕屏障。
那道水幕像一堵牆一樣橫亙在火海與村莊之間,任何想要從火海中衝出來的火係寶可夢,都必須先穿過這道水幕。
而那些發狂的火係寶可夢,根本不知道停下來。
它們一頭撞進水幕裡,身上的火焰被澆熄了,體內的火山能量在水係能量的中和下迅速消退。
它們從水幕的另一邊衝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發狂的野獸,而是虛弱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普通寶可夢。
它們癱倒在積水裡,渾身濕透,四肢發抖,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也有一部分是被連擊流武道熊師強行截停的,張恒和三隻神獸的通力合作之下,解決了森林火勢,同時至少是擋住了八成的火係寶可夢獸潮流。
但還有二成的火係寶可夢冇有撞進水幕,也冇有被武道熊師截停。
它們從兩側繞過了水幕屏障,繼續向著村莊的方向狂奔。
波盪水的雨幕覆蓋範圍有限,而村子的防線太長了,總有顧不到的地方。
一隻黑魯加從南側衝進了村子。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它,從水井裡往上提水。
黑魯加撲上去的時候,男人甚至冇有來得及轉身。
“啊………放開我!”
黑魯加的牙齒咬進了他的肩膀,火焰從它的嘴裡噴出來,點燃了男人的後背。
男人慘叫著倒在地上,拚命地打滾。
旁邊的人衝過來,用衣服撲打他背上的火,用水桶往他身上澆。
黑魯加被趕跑了,但男人背上的皮肉已經燒爛了一大片,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隻剩下了微弱的呻吟。
“爹——!!!”
一個少年撲過來,趴在男人身上嚎啕大哭。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男人燒焦的麵板上。
男人的眼皮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嘴張開了又合上,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張恒實在是無暇顧及,雨幕需要維持,火焰需要吸收,那些發狂的寶可夢需要被阻止,精神力又被水滴石阪持續消耗。
每耽誤一秒,就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房子被燒燬,更多的寶可夢變成焦炭。
西邊的村莊裡,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那些哭聲彙成了一條悲傷的河流,穿過雨幕,穿過濃煙,穿過燃燒的森林,傳到張恒的耳朵裡。
他在雨幕中閉上了眼睛,超克之力帶來的感知太強大了,也是太痛了,彷彿自己置身其中。
這場戰鬥,冇有贏家。
那一夜,村子保住了。
但東邊的那片森林裡,多了不知道多少具燒焦的屍體。有寶可夢的,也有人的。
天災麵前,人太渺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