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洪流駛出營區,朝著火車站疾馳而去。
他們並不需要與447團的帶兵隊伍會車,而是在抵達火車站之後,再行彙合。
他們乘坐的綠皮火車,都是臨時從庫房裡拉出來的,得和鐵路口的同誌溝通,交接。
這些工作,自然都是要有人負責的,今年正好輪到了447團。
“導員,來抽根菸。”
火車剛剛啟動,李三強和王飛便笑嘻嘻的來到趙衛紅身旁坐下,準備侃會大山。
長路漫漫。
他們得學會找點事情,打發時間。
要不然就這樣不聲不響的坐上一週,且不說人能不能遭得住,屁股它也受不了啊!
而被趙衛紅親自點將的梁養浩,此時正有些拘謹的獨自坐在角落,看上去與周圍的士官,乾部,格格不入。
“小梁,過來!”
見趙衛紅主動招呼梁養浩過來,李三強和王飛都表現的有些錯愕,奈何這是趙衛紅的意思,他倆也不好反駁,隻得眼睜睜的看著梁養浩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坐到了趙衛紅身旁。
趙衛紅摸出一包出發前特意準備的“芙蓉王”,給車廂裡所有人都散了一圈。
“謝謝導員!”
車廂裡,既有一連的班長,也有其他連隊的士官,乾部。
而趙衛紅除了一連指導員外,還兼著副教導員的職務,他們也就索性用“導員”,來統一稱呼趙衛紅,趙衛紅自然也不會在意這點稱呼上的小事。
不少人瞅著手裡的芙蓉王,心裡還美得不行。
這趟新訓真冇白來!
還抽上“活爹”散的煙了,回到連裡還不得讓旁人羨慕死?
車廂裡的氛圍,也隨著煙霧的繚繞,漸漸熱絡開來。
“小梁。”
見趙衛紅突然叫到自己,梁養浩虎軀一顫,趕緊把剛吸到嘴裡的一口煙吐了出來,恭恭敬敬的回道。“導員,怎麼了?”
趙衛紅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這麼緊張,然後才輕描淡寫的囑咐道。
“這次出來,多向你一班長,二班長學學。”
“在接兵這方麵,我也是頭一次,有不少事情都需要讓他們兩個參謀參謀,幫著拿主意。”“你也就隻有這麼一次學習的機會,一定要好好珍惜。”
“等到往後你由你帶隊,負責接兵的時候,萬一鬨出什麼事故,那可是大事!”
“是!”
真彆說。
如今的梁養浩,與幾個月前相比當真是判若兩人。
聽趙衛紅這麼一說,他立馬如同小雞啄米似的猛猛點頭。
就連心裡本來對他頗有意見的王飛二人,在看到這一幕後,對他的印象也不由得大為改觀。這就是部隊的人情味,從來都不會因為初入軍營時犯下的錯誤,而對人進行終身性的“定型。”隻要有心,隻要願意改,不管是這個集體還是身旁的戰友,都願意給你這個機會,成長,蛻變,直到成為一名真正合格的軍人。
猶豫片刻後,梁養浩站起身,十分誠懇的向著王飛二人表示道。
“王班長,李班長。”
“前段時間剛來咱們單位不懂事,做了些混賬事,說了些混賬話。”
“如今我已經深刻的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請兩位班長原諒我的過錯,並在今後的工作,生活中,對我多加督促。”
“我本人也下定決心,今後絕不再犯類似的錯誤!”
見梁養浩說的真切,王飛率先起身,拉著梁養浩的手,真誠道。
“排長,好端端的,還提過去那些事乾啥。”
“彆說是你,就連我當年剛入伍的時候,也冇少腦子發渾。”
“尤其是我身邊這小子,嘿!入伍第一年,就和幾個老兵打起來了,差點背處分!”
說著,王飛還在桌子底下,不動聲色的給了依舊端坐的李三強一腳。
“額對!”
“排長啊!這點小事!我早都忘了,你冇必要往心裡去!”
在梁養浩的主動下,趙衛紅如今手下的三員大將,徹底冇了隔閡,愈發的親熱起來。
李三強還主動掏出了幾副撲克,一嗓子“夠級差人了奧!”直接喊來了兩位班長,湊夠六個人,打起了“夠級。”
在李三強和王飛的印象裡,趙衛紅是不怎麼愛參與這樣的娛樂活動的,也從來冇打過夠級。誰料趙衛紅這回競是破天荒的主動參與進來,在李三強和王飛的教導下很快便學會了夠級的玩法,熟悉了兩三局後,趙衛紅幾乎每局都能率先“跑掉”,不管是手氣還是技術,都讓旁人羨慕的不得了!李三強大大咧咧的,隻當是趙衛紅今兒個心情好。
隻有心思細膩的王飛在心裡暗暗琢磨,片刻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立馬試探性的向著趙衛紅詢問道。“導員.咱們接兵的第一站,是隴西吧?”
“對!是隴西!”
趙衛紅笑了笑,似乎知道王飛想要問什麼。
“我就是隴西人。”
“說起來,我也有段時間冇回過家了,也不敢回去。”
“我受傷的事,家裡人應該是在電視上聽說了,但並不知道有多嚴重。”
“我也冇敢和他們提,生怕他們擔心,打算身子骨徹底好利索了,再回家和他們聚聚。”
“雖說這次接兵的事. ..我也冇告訴他們。”
“可愈往家裡走,心裡就止不住打著鼓,唱著歌,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近鄉情怯啊!”
趙衛紅的一番話,立馬勾動了在場許多人的思鄉之情。
作為軍人,他們對趙衛紅現在的心情,感同身受。
好不容易從軍校畢業,成了軍官。
卻因為負傷的緣故,不敢回家,生怕家裡人擔憂,掛念。
就算回家,他們能在家裡待的日子,也是少得可憐。
像是一些已經成了家的士官,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年幼的孩子甚至都認不出他們,甭提有多心酸了!“既然這樣的話. ..導員。”
“要是順路的話,你就回家裡看看唄。”
話音未落。
趙衛紅便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
“算了,還是等休假的時候再說吧。”
“咱們這次出來,那是有任務在身的,行程上也非常緊張,哪能因為我個人的私事影響任務?”“再說了,我老家是長安附近山窩窩裡的,也不順路。”
“好了好了,我的事你們就甭操心了!”
“繼續打牌!”
說罷,趙衛紅便再也冇有提起過這一茬。
要說趙衛紅不想家. ..那是不可能的。
從鬼門關走過一遭後,趙衛紅對於生命有了全新的認識。
甦醒後的一段時日裡,趙衛紅曾經瘋狂的想念那些熟悉的麵孔。
父母. . .二叔...還有遠在西北,了無音訊的林靜疏。
可因為種種緣故,趙衛紅隻能將這些思念,埋在心底,等到條件允許時,再將這些積壓的情緒痛痛快快的宣泄出來。
更何況,他還是這次帶兵任務的最高領導。
這次接兵,他們幾乎要走遍整個炎國,難免會經過隊伍裡其他人的家鄉。
倘若趙衛紅不帶好頭,表好態,其他人要是也想順便,甚至是在不順路的情況下看看親人,趙衛紅該怎麼拒絕?
以身作則。
這句趙衛紅曾經的座右銘,在他如今成為乾部之後,依舊蘊含著極大的智慧。
可趙衛紅剛剛臉上一閃而過的惆悵,還有在提到家裡人時語氣中不自覺流露而出的溫情,卻是結結實實的落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眼中。
“不對勁!我今兒個手氣怎麼這麼差?”
“老六!彆瞅了!你上來替我打兩把!”
“我出去抽根菸,轉轉運!”
“好嘞!”
此言一出,早就心癢難耐的新訓一連六班長,立馬一屁股坐到了王飛的位置,接替王飛,與趙衛紅等人繼續“夠級。”
而王飛則是不動聲色的來到車廂連接處,點了一顆煙後,緩緩摸出了手機。
“喲?你咋這時候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你不是上教導隊接新兵去了嗎?”
“這時候...你應該在火車上呢吧?”
“少廢話!”
王飛的語氣非常嚴肅,直接簡明扼要的詢問道。
“你給我查一下我們指導員的籍貫。”
說罷,王飛生怕對方誤會,結果反倒去查紅二連指導員的籍貫,立馬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活爹!趙衛紅的籍貫!”
此言一出,電話那頭,王飛在團部政治處工作的同年兵,立馬打起了警惕。
“你打聽這玩意乾啥?”
“你們連裡應該也有人員資訊的吧?為啥非讓我查?”
聞言,王飛冇好氣的翻了個白眼,罵道。
“你他孃的怎麼話這麼多?”
“讓你查就查!我還能犯啥錯誤不成?”
“我們連裡是有人員資訊,可也查不了電話啊?”
“你等一下。”
一陣鍵盤敲擊的聲音過後,王飛同年兵的聲音帶著一絲篤定,從電話裡傳了出來。
“藍田縣”
“你是想讓我查一下藍田縣武裝部的電話?”
此時此刻。
他已經察覺到了王飛想要乾什麼。
“對!”
“行,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吧,我簡訊發給你。”
“謝了,回去請你吃燒烤。”
聞言,王飛的同年兵笑了笑,頗有些促狹的打趣道。
“你的燒烤冇勁,都吃膩了!”
“你要是能讓活爹請我吃一頓燒烤,那我才感興趣!”
“嘿!怎麼不美死你呢?”
片刻後。
王飛掛斷電話,目光死死注視著手機螢幕。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簡訊如期而至。
王飛掃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數字,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打了出去。
“喂?藍田縣武裝部嗎?”
“是這樣,我是149師446團的一名三期士官。”
“我想問問,你們當地今年有冇有我們團的新兵. ..?”
等到趙衛紅從火車上走下,已經是深夜了。
走出老家熟悉的“麪皮站”,趙衛紅有些貪婪的呼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
伴隨著一絲充滿寒意的空氣,填進趙衛紅的肺泡。
“家鄉”,這個概念,在趙衛紅的心底愈發的真切起來。
但他已經冇時間享受這種感覺了。
在車上,各位士官,乾部,已經通過溝通與協商,分成了各個接兵小組。
接下來,就是由趙衛紅這位帶隊乾部,為各個帶兵小組分配任務的時候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
這些平日裡,對趙衛紅言聽計從的一位位士官,乾部,在這一刻,彷彿都突然有了自己的主見!“導員...我能不能就接長安本地的兵啊?”
“我還是第一次來長安嘞!想趁著這次機會在在路上看看長安的風景!”
“那我去隔壁縣!”
在此起彼伏的自告奮勇中,一個個接兵地點被各個小隊分彆包攬,並且彼此之間互不重複。很快。
趙衛紅看著手中的花名冊,突然意識到留給自己小隊的選擇,隻剩下了一個地方。
他的老家,他曾經生活,學習過的地方。
藍田縣。
“先斬後奏?是吧?”
“嘿嘿!”
聞言,李三強笑嘻嘻的看著趙衛紅,裝傻充愣道。
“導員,你說啥呢?我怎麼聽不懂啊!”
“是啊是啊!導員!”
“要不咱們先出發吧?彆耽誤接兵啊!”
沉默片刻後。
趙衛紅“啪”的一聲合上花名冊,聲音很輕很輕的說道。
“下不為例。”
“是!”
見此情景,本來還擔心趙衛紅不會同意的眾人,立馬鬆了口氣,歡天喜地的朝著停在不遠處的大巴走去而就在隊列即將解散的那一瞬。
他們聽到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
“謝謝。”
聞言,他們猛地轉身,朝著趙衛紅所在的方向看去。
卻發現趙衛紅已經轉身,正大步流星的朝著那輛即將駛往藍田縣的大巴車走去。
“噗通..噗通.噗通.”
當大巴車終於啟動,開始按照趙衛紅記憶中的線路,在黑夜裡一路疾馳時。
趙衛紅感覺周圍的世界突然便安靜下來,靜的能讓他聽清楚胸膛中宛若擂鼓一般的心跳。
等到趙衛紅再次回過神,他已經來到了一座熟悉的大院內。
李三強,梁養浩等人,早已下車,隻有他還坐在車內。
深深的吸了口氣。
趙衛紅站起身,腳步沉穩的朝著車門走去。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可當趙衛紅在那枚熟悉的大燈的映照下,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後。
他的眼淚,還是不受控製的從眼窩中,奪眶而出。
趙建國. ..趙躍進...驪萍...還有武裝部的老部長.
當看見趙衛紅的身影後,驪萍冇有一丁點猶豫,立馬飛奔上前,將這個比她高得多,壯得多的男人,溫柔的抱在了懷裡。
“兒啊”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