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看守的草料場,占地十餘畝,明麵上歸屬河北路雲翼軍,實則卻由滄州牢城營看管。
大宋軍製之亂,由此可見一斑。
林沖說,場中囤著三萬石精料。
可荒唐的是,如此倉儲重地,原來竟隻有一個耳聾眼花的老軍看守,現在也隻有林沖一人。
「孃的,高俅派人燒了這座草料場,怕是不僅僅為了弄死林沖吧?」
祝彪站在被風雪壓塌的草廳旁,望著眼前苫蓋的嚴嚴實實,無數小山似的巨垛,他的心沉了下去。
平帳!
聯想大宋軍方與朝堂的糜爛尿性,這個詞猛地浮出腦海。
是了,以高俅的權勢,地位,想碾死一個配軍,隻需一封書信,甚至讓手下寫封信都足夠。
何需行險?千裡迢迢的派人刺殺。
「所以,陸謙,富安的真實目的是放火。」
祝彪長長撥出一口濁氣,低聲自語道。
「燒死林沖隻是順手而為?就算冇死也無所謂,這天大的罪名順勢一扣,林沖同樣難逃死罪。」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腦中那條極其模糊的歷史脈絡漸漸連了起來。
如今金人崛起,遼人勢微,東京那個奸相和閹賊,好像正琢磨著收取聯金滅遼。
而高俅身為實權太尉,武官之首,自然不願他們立下這破天之功~~
「這裡住不得人了,明日我再找人來修。」
此時,林沖灰頭土臉的從草廳裡鑽了出來,身前纏著一個破包袱,腋下夾著一卷沾滿泥水的被褥。
「小郎君,我先送你回那野店。」
「林教頭呢?」
「我去來路那間山神廟裡暫且落腳,林某守責在身,不敢離草場太遠。」
祝彪咂咂嘴,冇說出話,望向林沖的目光裡,又多了一抹同情。
唉!
一個守規矩的老實人,隻因娘子太過出色,竟好死不死的捲入廟堂大佬的暗戰漩渦。
「林教頭,某陪你同去。」
破廟離草料場很近,隻有一裡地。
傾斜的正殿中,林沖與祝彪合力搬起大半截倒在地上的泥塑,擋住幾乎被風雪撕裂的殿門。
「小郎君,你何必陪林某在此處吃冷受苦?快喝口酒,暖暖身子。」
林沖拍拍手上的泥垢,苦笑著,將酒葫蘆遞給祝彪。
殿內四處都是冰雪,無處落腳,祝彪索性一屁股坐在紅臉山神斷裂的腦袋上,灌了幾口酒,抹了抹嘴。
「林教頭,你送某回去再折返,怕是天都亮了,某與教頭飲酒談心,不覺得苦。」
說著,他把酒葫蘆還了回去。
「教頭也莫再一口一個小郎君,喚某三郎即可。」
「嗐~」
林沖輕輕籲了一聲,幽暗中,他的眼圈隱約升起些許水光。
自與魯師兄分開後,在牢城服刑這半年來,這個少年還是第一個真心待他之人。
祝彪深諳過猶不及的道理,冇再多言,扯下係在腰後的槍囊,摸黑組裝起來。
他的槍冇有名字,卻有名堂。
槍身分三截,每截三尺三寸長,內裡棗木,外裹銅皮,槍頭一尺四寸,精鋼百鏈而成,鋒利無比。
他這槍甚是精巧,一截就是短矛,二截步槍,三截組在一起則是丈長馬槍。
「好槍!」
林沖瞥見槍尖折射的細微冷芒,聽到槍身機簧相扣的輕響,不由讚道。
「投射,步戰,馬戰皆可,小郎~呃~三郎,你卻是花了心思。」
祝彪將槍靠在身邊,從摸出兩根乾爽布條,細細纏在手上,餘光卻一直透過門縫,盯著殿外。
「槍是好槍,隻是某的槍法卻不堪入目,林教頭,他日,你定要好好教我。」
「嗬~」
林沖終於被他逗笑了。
「也罷,明日待雪停,我先看看你的底子。」
「嗯?」
下一瞬,兩人幾乎同時起身。
遠處,影影綽綽騰起一點橘紅,極其微弱,在雪夜中卻顯得格外刺眼,那是火光。
「不好,草料場起火了!」
林沖驚呼一聲,惶急朝門口奔去。
祝彪搶上一步,死死抱住他。
「教頭且慢!」
林沖前衝的力道極大,祝彪隻覺臂膀生疼,險些被一下帶倒,不過他咬牙冇有鬆手。
「這火蹊蹺!怕是有人故意而為,欲害你性命!」
彷彿印證他的話,就在此時,透過門縫,隻見三道人影正朝山神廟飛奔而來。
看清領頭那高大人影,林沖眸光一縮,身子猛然僵住,旋即不受控製的戰慄起來。
火借風勢!
眨眼間,那一點橘紅已化作沖天大火,將方圓幾裡都照得紅彤彤的,連暴雪也被濃煙染成鉛灰色。
與此同時,那三人已跑到殿門口,試了幾次,冇推開門,索性便站在房簷下躲雪,觀火。
「哈!陸虞侯,這趟差事,卻是不用你再出手了。」
居左的,是個矮壯車軸漢子。
一身醬色暗紋緞麵皮襖,還帶著兔毛耳罩,此刻,那張被燻黑的胖臉正得意笑著。
「我方纔一氣放了十幾堆火,封死了整間草料場,林沖那鳥廝,定是插翅難逃!」
「嘿,便能僥倖逃得一死,草料場失火,這罪名也夠他砍頭十次了!」
居中是個高大漢子,五官剛毅,滿臉正氣,隻是一雙狹長的眸子,火光映照下,略顯陰鷙。
「富兄弟行事天衣無縫,陸某佩服!隻可惜這無數精料,還有我那林兄了。」
他聲音渾厚,溫和,聽起來讓人心生好感。
「呸!」
不料,富安卻啐了他一口:
「陸謙,收起這幅假惺惺的嘴臉,放火的是我,可是這絕戶計,卻是你出的。」
「嗬嗬~」
陸謙輕笑,絲毫不惱。
「富安,林沖一死,那林娘子和張教頭再無藉口,衙內得以玉成好事,定會大大賞你。」
隨即,他又轉向最右邊,始終默不作聲刀條臉漢子。
「薛差撥,陸某也恭喜你,提前叫你一聲節級大人。」
薛差撥瘦臉抽了抽:
「陸虞候,之前說好的一百貫,何時給我。」
「好說,等下回了客店便給你。」
陸謙臉上的笑容更甚,隻是按住刀柄的手,骨節微微泛白,眼底那絲陰鷙也化作陰毒。
還想升官,發財,做夢去吧!
這兩個廢物用處已儘,等下都得死,草料場,隻能是林沖失火燒的。
「咯吱~」
此時,陸謙依稀聽到門內響起一聲仿若咬牙的響動,狐疑的扭頭去看。
下一瞬,他的視線之中,一點刺眼銀芒剎那變大。
嘩啦!
雪亮的槍尖自門縫之中透出,一扭,一擺,沉重的殿門便草紙般豁開一個大口。
露出後麵,林沖那雙擇人慾噬的血瞳。
「潑賊!為何害我?」
陸謙畢竟軍武出身,身手不俗,憑本能間不容髮的向後一躍,躲開了這記挑刺。
不過富安就隻是個街頭潑皮,陡然看見厲鬼似的林沖,登時就嚇呆了。
「林,林~」
噗!
人名尚且未叫全,花槍便已毒蛇般刺入他的口中,隨即向上猛力一挑。
嗤!
富安那張胖臉,竟生生被一分為二。
嘭!
林沖人隨槍出,當胸一腳,踢飛富安的屍體,同時擎起的花槍,趁勢向下一劈。
嗚~啪!
雪地被犁出一條深痕,卻冇劈到陸謙。
他又躲開了,還趁勢掣出腰刀,不過他冇反擊,而是一邊後退,一邊高聲嘶吼。
「林兄饒命!我有苦衷!」
「狗賊!下麵跟閻王老兒說!」
此時的林沖已發了性子,那容得他巧舌如簧,花槍蛇蟒般一抖,卷碎漫天飛雪,直戳陸謙咽喉。
另外一邊,被嚇的蹲在地上,肝膽皆裂的薛差撥剛踉蹌著爬起,想要轉身逃命。
卻見斜前方正靜靜立著一個欣長少年,雙手挺著一桿幽芒閃爍的七尺長槍。
「薛差撥。」
槍尖微微發顫,祝彪的聲音也抖的厲害,卻透著決絕,猶如初次行刑的劊子手。
「你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