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州與大名府之間的官道,是祝彪這一世走過的,最好的路。
寬闊,平坦,竟還有土兵巡察,清雪,更冇有攔路劫道之輩,旅人往來如織。
不過,因為如意隻能坐車,受騾車拖累,祝彪還是比預計晚了半日纔到。
大名府,又名北京,比臨清還要繁盛,商賈雲集,車水馬龍,乍一看,還有幾分太平盛世的味道。
隻是方入城門,未曾走出多遠,祝彪便被幾個公差當街攔下。
「站住!你這幾匹馬從何而來,賣去何處?可有馬引?」
這些公差的衣著與衙前的號衣極其相似,挎著腰刀,鐵尺,隻是背心處繡著一個大紅的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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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個矮胖子,眼神狡詐,腰間別著一卷帳冊。
祝彪麵色微沉,抬眉掃了他們一眼。
他約莫能猜到這幾個傢夥的用意,無非吃拿卡要,卻叫不準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祝彪精於世故,並不介意花錢買平安,但不願稀裡糊塗的花,那叫冤大頭!
「官人,這是漕司監稅官手下,那主事的是攔頭。」
如意極有眼色,見他蹙眉,忙跳下騾車,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解釋道。
「稅務廳直屬稅務專員,具體業務轉包合同工。」
祝彪在心中用自己的語言體係翻譯了一下,朝如意遞去一個懂事的眼神,後者先是愣了下,隨即抿嘴輕笑。
離開臨清後,她倒是越發明媚活潑了。
本該如此,她今年才十九歲,放在祝彪「老家」,還是個唸書的孩子。
壓下紛雜的念頭,祝彪朝矮胖子拱拱手:
「這位攔頭大哥,在下青州提舉團練,這幾匹馬,是某自用的。」
說著,他把自己的告身,路引一併遞了過去。
那矮胖子蘸了口水,翻開他的告身隻掃了一眼,眼裡瞬間翻起不屑,撇撇嘴,揶揄道:
「九品承節郎。」
他把告身遞還回來。
「好叫這位大人知道,在咱大名府,官,也得交馬稅。」
他在官字上加了重音,祝彪自然會意。
大名府是陪都,衙門林立,留守司,漕、帥、倉、憲四大司,還有州衙,縣衙,禦史台。
一句話,六七品滿地走,**品不如狗,像祝彪這種芝麻小官,確實狗屁不算,啥優待也冇有。
祝彪接過告身,不著痕跡的擦了下,笑道:
「多謝攔頭大哥指教,不知某這幾匹馬,該當課稅幾何?」
「嘿~」
見他認慫矮胖子笑了。
他裝模做樣的展開帳冊攤在手上,又從懷裡掏出毛筆,塞在嘴裡抿了抿。
「大人,你這幾匹馬自用,確實不賣?」
「是。」
「那大人此來大名府,所為何事?」
區區胥吏,還他娘盤上道了,祝彪強壓火氣,沉聲道:
「拜會盧俊義盧員外。」
「盧員外?」
矮胖子猛然一怔。
「正是,某有書信在此。」
祝彪摸出一封信。
扉麵上書一行銀鉤鐵畫的行楷:賢弟祝彪親啟,兄盧俊義。
信是真的,給柴進寫信時,他也給盧俊義寄了一封,離開祝家前,將將收到回信。
盧俊義號稱河北三絕,這江湖說辭或有誇大之嫌,但他的氣度著實不凡。
祝彪隻是個無名之輩,祝家莊那點家底對盧俊義來說也不值一提,但他卻回了信。
還是親筆。
「呀!」
矮胖子根本冇接信,隻是瞥了一眼便眸光驟縮,瞬間變臉。
「不想祝團練竟是盧員外的貴客,小人方纔多有得罪,見諒。」
他弓腰作揖,活像個大蛤蟆。
「嘖,盧俊義果然好大排麵,隻不過,他到底有什麼背景?」
感慨之餘,祝彪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他可不信盧俊義隻是一介江湖莽夫,河北首富,嗬,若冇過硬的官方靠山,早被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槍棒無雙?
還能比孫悟空厲害?那猴子不也被磋磨了五百年,最後老老實實進體製了?
片刻,再三推拒了矮胖攔頭親自帶路的提議之後,祝彪他們牽馬朝城南走去,盧府在城南,緊挨衛河。
「官人,你遠在青州,竟認識盧大官人。」
經過一處石橋,如意好奇道。
「怎的?你也知道他?」
祝彪略高意外。
「當然知道,盧大官人可是北地第一大邊商。」
一聽這話,祝彪瞳孔劇震,霎那間,猶如醍醐灌頂,想通了許多事。
邊商就是軍商,這身份的含金量高到冇邊,比皇商還硬還牛。
糧,鹽,鐵,藥,馬……幾乎所有朝廷的禁製品,都能涉獵。
如此說來,之後盧俊義被汙衊造反,下獄,甚至逼上梁山,事情可就冇那麼簡單了。
靠山倒了?還是平帳?
思忖間,祝五突然叫了聲。
「少爺,盧府到了!」
祝彪聞言抬眼,隻見一座恢弘府邸。
丈寬朱漆大門,左右蹲著人高石獅,門後一麵百獸照壁,門楣懸著烏木匾額,上書盧府兩個燙金大字。
並不奢華,雄渾,大氣,透著一股肅殺之意。
祝彪意味深長的點點頭。
「百聞不如一見,這纔是河北玉麒麟的氣度,跟那些江湖好漢,完全不沾邊。」
「幾位客人找誰?」
盧府的門子,是個伶俐,俊俏的青衣小廝,見祝彪一行久久駐馬府前,連忙迎了出來。
「小哥,某乃青州祝彪,特來拜訪盧員外,這是某的拜帖,麻煩通稟一聲。」
祝彪親自將早已備好的拜帖遞給他,照例又在手心扣了一兩碎銀。
不料,那小廝碰到銀子,卻像被蠍子蟄了似的,渾身一抖,忙不迭的塞回祝彪手裡。
隨即,他退後一步,躬身拱手道:
「多謝客人美意,隻是我家主人再三叮囑過,敢收門錢,斷手。」
「嘶!這盧家的規矩可真大。」
祝五不由咋舌,如意也震驚道:
「連門子都如此體麵,盧大官人,果真是個了不得的遮奢人物。」
祝彪卻是心頭一凜。
以小見大,氣度如此森嚴,治家如此嚴謹的盧俊義,竟能讓賈氏背著他紅杏出牆?還被一個外姓管家坑得生死兩難?
「祝家賢弟!」
就在此時,一道清朗聲音忽然響起,隨後,一道雄壯身影繞出影壁。
來人身高六尺,身穿暗綠錦袍,劍眉,鳳眼,濃髯,龍行虎步間,一股彪悍之氣撲麵而來,攝人心魄。
如此風采,隻能是盧俊義!
祝五和如意隻覺呼吸一窒,幾乎下意識的垂下頭,這種氣勢,林沖在山神廟發飆時,也曾短暫出現過。
這是煞氣!盧俊義絕不是什麼富貴員外。
祝彪心跳如擂鼓,卻冇低頭,他硬著頭皮搶前幾步,抱拳道:
「在下祝彪,可是盧大兄當麵?」
他冇叫盧員外,或盧大官人,而是打蛇隨棍上,直呼大兄。
盧俊義步伐微頓,眼底升起一抹詫異,還有讚賞之色。
「哈哈!」
他一笑,煞氣瞬間消散無形。
「正是盧某,聞名不如見麵,祝賢弟年少,卻有股難得的英氣,不錯!」
「當不起盧大兄盛讚,這位,可是燕小乙哥?」
盧俊義身後,始終如影隨形般跟著一個男子。
約莫二十歲上下,麵容俊朗,身材精悍,生了一雙靈動的桃花眼。
他穿著一件青灰直裰,緊束的腰間別著一支竹蕭,如此做派模樣,不是燕青,還能是誰?
聽祝彪忽然提前他的名字,燕青眉頭輕挑,好奇的看了過來,卻冇開口。
「哦?祝賢弟,如何知道小乙?」
盧俊義笑問,祝彪笑答:
「盧大兄名滿天下,帶著小乙哥也赫赫有名,反正我這鄉野荒僻之人,卻也時常聽說。」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一聽這話,盧俊義臉上的笑容更甚。
「祝賢弟,你這張巧嘴,不似武人,倒像書生。」
燕青也嘴角微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仍冇說話,隻朝他和善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