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天王、小弟有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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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稍前傾身子,語氣溫和卻字字通透:
“梁山坐擁水泊天險,易守難攻。
可他們盤踞孤島,糧草儲備終究有限。
我隻需嚴守營盤,設遠近兩路探馬,在輔以遊騎兵巡邏,看住金沙灘渡口 、 鴨嘴灘支汊 、安山水口 、鄆城淺灘四個通陸路糧道,圍而不攻,靜靜困守兩月有餘,山寨糧草必然耗儘。
屆時賊眾無糧度日,人心潰散,不待我大軍強攻,便會自行土崩瓦解。”
說到此處,他眼底生出體恤仁厚之色:
“貿然強攻,鐵騎衝鋒必有死傷。這些兒郎皆是朝廷精銳,家家有老小牽掛。能少折一兵,便少添一份亡魂,這纔是為將之本心。”
副將聞言心頭一凜,沉思片刻,連忙躬身拜服:
“將軍深謀遠慮,又愛兵如子,末將眼界狹隘,慚愧萬分!”
呼延灼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抬眸望向帳外皎潔月色,語氣愈發沉穩大氣:
“梁山一眾草寇,不過是聚眾作亂的烏合之眾,看似依仗水寨頑抗,實則根基淺薄。斷其糧草,便可不攻自破。”
他緩緩道出更深一層考量,儘顯朝堂格局:
“聖上命我征討梁山,要的不是一座殘破焦黑的廢山,而是安定一方。
踏平山寨易,讓百姓不再受難才難。
若能以圍困之計兵不血刃平定禍亂,既保全士卒性命,又能向聖上圓滿覆命,這纔是萬全之策。”
他轉頭看向帳下諸將,目光平和威嚴:
“諸位試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帳中將領齊齊拱手稱是,滿心敬佩。
呼延灼頷首一笑,氣度雍容沉穩:
“不必心急。靜待梁山糧儘援絕,屆時我軍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功成凱旋。這份功業,人人有份。”
帳外,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遠處的汶水、濟水,在月光下靜靜地流淌,水位比三日前漲了數尺,河麵寬了數丈。
河水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
堤壩上,有人影在晃動。
那些人是梁山的嘍囉,穿著蓑衣,戴著鬥笠,手持鐵鍬、鎬頭,站在壩頂上,望著下遊的呼延灼大營,沉默不語。
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蹲在壩頂,伸手摸了摸腳下的泥土。
土是濕的,軟得像是要化開。
“差不多了。”他低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水已經漲到頂了。若在下雨,不用咱們掘,自己就得垮。”
旁邊一個嘍囉問:“頭領,什麼時候動手?”
那漢子抬頭看了看月亮。
“等信。等山上傳來的信。”
與此同時,梁山聚義廳裡,燈火通明。
晁蓋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張地圖,眉頭緊鎖。
宋江坐在他下首,手裡端著一碗茶,卻冇有喝。
吳用站在地圖前,手裡搖著鵝毛扇,不緊不慢。
“天王。”吳用見時機成熟,這纔開口,聲音平靜“小弟這幾日一直在想破連環馬的法子。如今,終於想出了一個。”
晁蓋抬頭看著他:“什麼法子?”
吳用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上遊的汶水、濟水位置。
“水攻。”他道“連日大雨,汶水、濟水的水位暴漲。
若是掘開幾處堤壩,洪水漫下來,呼延灼的大營正在低處,必被淹冇。
連環馬再厲害,也擋不住洪水。”
晁蓋的臉色變了。
“水攻?”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盯著吳用手指的位置“你知道掘了堤會淹死多少百姓嗎?”
吳用麵不改色:“知道。十裡之內,村毀人亡。二十五裡之內,儘成澤國。”
晁蓋的聲音沉下來:“那你還要用這個法子?”
吳用看著他,目光坦然:“天王,小弟也不想用這個法子。可眼下的局麵,不用不行。”
他指著地圖,聲音急促起來:“呼延灼八千精兵,三千連環馬,堵在咱們門口。探馬不斷,咱們糧草有限,撐不過兩個月。
到時候,不用他打,咱們自己就得散。
梁山一散,山上上萬的弟兄怎麼辦?跟著咱們的那些百姓怎麼辦?”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天王,小弟知道您心善,不忍百姓遭殃。
可若是梁山破了,遭殃的就不止是那些百姓了山上那些弟兄的家眷,那些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要遭殃。
咱們得先顧的上自己,才能管那些百姓!”
晁蓋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撐著桌子,肩膀微微發抖。
宋江放下茶碗,醞釀了一會兒情緒,站起來,走到晁蓋身邊。
“天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軍師說得對。小弟也知道這個法子太狠,可……”
他咬了咬牙,忽然跪了下來。
“天王!小弟有一事,一直瞞著您,今日不得不說了!”
晁蓋一怔,連忙去扶他:“公明兄弟,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宋江不肯起來,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天王,其實……其實軍師說的這個法子,小弟早就知道了。而且……而且小弟已經讓人去做了。”
晁蓋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什麼?”
宋江伏在地上,聲音越來越低:“前幾日下雨的時候,小弟就讓人去汶水、濟水的壩口上加了土石,把水位憋高了。如今……如今隻等天王一聲令下,就能掘開堤壩。”
晁蓋的臉色鐵青,猛地抓住宋江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宋江!”他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宋江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卻冇有掙紮,隻是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天王,小弟也是為了梁山啊!”他的聲音嘶啞“呼延灼的連環馬,咱們破不了。吳用軍師想了幾日幾夜,也想不出彆的法子。若是等呼延灼把咱們困死在山上了,那可就晚了!”
他抬起頭,淚流滿麵:“天王要殺要剮,小弟絕無怨言。
可掘堤的事,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晁蓋鬆開手,宋江跌坐在地上。
聚義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晁蓋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兩隻手攥得緊緊的。
良久,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耷拉著。
吳用輕搖羽扇,語氣漫不經心,彷彿人命不過草芥塵埃:
“天王,您實在太過杞人憂天。此番掘開的隻有上遊一個堤壩,大水直衝呼延灼主營,算來頂多也就兩三個小村落會遭波及,不值一提。
真有災民走投無路,索性召他們上山便是,還能多添些苦力雜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