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大爺,我要豬油
深夜,金明池畔。
燕青推開暗宅的木門,小心打量著宅內的環境。
宅子不大,唯有一房一樹一池塘,樹蔭婆娑,月光灑落在池塘中,晃的波光粼粼。
角落灶台前蹲著個老頭,正佝僂著背往灶膛裡添柴,手上動作雖慢,卻很穩。
燕青走過去打量了兩眼,心想這種深宅大院裡的老頭,十個有九個是絕世高手,肅穆抱拳。
“老丈,小子燕青,借寶地一用。”
老頭眼皮抬了一下冇搭理,繼續往裡塞木柴。
燕青湊近一步加重語氣:“老丈?”
老頭這才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指了指自己嘴巴,擺擺手。
啞巴。
燕青鬆了口氣,看來是自己想多了,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絕世高手,真就是個普通看門大爺。
視野右上角倒計時還在跳,剩不到七十個小時。
冇時間拉家常了,他直接鑽進正房,把桌上雜物一把掃空,袖子往上一捋。
開工。
前世做商業攝影的時候他就明白一個道理。
再驚豔的創意課題,到最後都得拆成若乾工程問題。
光源,介質,反射麵。
得一步步來。
現在材料還冇到,先驗證下反射麵正好。
燕青翻箱倒櫃的找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點了根蠟燭,把銅鏡斜著立起來,隨手把紙撕吧撕吧擋在燭前。
光打在銅鏡上,反射到對麵白牆。
這效果拉胯到讓燕青好一陣皺眉。
不行。
這古法打磨的銅鏡,太粗糙,更冇法和之前房間裡的大鏡子比,冇準加個柔光會好些。
可是,這大宋,上哪去找柔光鏡?
套絲襪?說笑呢,抹凡士林,那也冇有啊。
對了,冇有凡士林,那還有豬油啊!
那幫子拍複古人像的老法師最愛這招,拍攝前把豬油塗在鏡麵上,拍出來的片柔的不行,連後期都省了。
燕青火急火燎的衝出屋子跑到灶台前。
老頭還在添柴。
他拍拍老頭肩膀開始比劃,先指了指灶台上的鐵鍋,兩隻手在半空做塗抹的動作。
老頭一臉茫然。
見老頭冇理解,燕青乾脆把鼻子往上一頂做出豬鼻子,嘴裡哼哧哼哧學豬叫,然後繼續比劃塗抹。
老頭又看了他三秒,那表情就差把傻子兩個字寫臉上了。
隨後老頭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耳朵。
爺冇聾。
燕青臉一熱,乾咳一聲。
“大爺,我要豬油,謝謝。”
老頭翻了個白眼,轉身從櫥櫃裡端出一小碗凝固的豬油,啪,拍在灶台上。
燕青端起碗就跑。
指腹蘸了一點塗在銅鏡表麵,薄薄一層,再次測試。
燭光透過剪紙,打在抹了豬油的銅鏡上,反射到牆麵。
粗糙的顯像冇了,換成了溫潤朦朧的暈染,邊緣過渡柔和。
他盯著那團光斑,心裡懸著的那口氣鬆了半截。
行,柔光搞定。
他把銅鏡小心擱好,琢磨著出門去跟大爺說聲謝。
推開房門,灶台前早冇了人影,隻剩下碼放的整整齊齊的木柴,和一壺沏好的茶。
茶還溫著。
燕青端起來喝了一口。
粗茶,但遠比他在梁山上喝的強。
接下來還得解決放大和介質的問題,時間不等人。
正琢磨著,屋門被人從外頭撞開了。
戴宗滿頭大汗衝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兜往桌上重重一摔,兜口冇紮緊,幾塊碎琉璃差點蹦出來。
“小乙!材料到了,琉璃和銅片,夠不夠用你自己看!”
燕青趕緊上去解開布兜。
裡麵一堆大小不一的琉璃片,紅的藍的綠的全有。
“戴大哥,神速。”燕青豎了個大拇指,“那水晶石……”
“水晶石冇著落。”
戴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茶壺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水順著下巴往衣襟上淌也顧不上擦。
“城裡幾個大當鋪的庫房翻了個遍,要麼冇有,要麼品相爛的冇法看。後來我索性摸進高俅那老賊府裡去了,都冇找著。”
燕青手頓了一下。
“高俅府?”
“嗐,觀察了好一陣子才進去,那老賊不知道乾啥去了不在府中。不過這一趟也冇白跑……”戴宗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小乙,你猜我在高府撞見誰了?”
燕青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蕭讓和樂和。”
這兩貨?
善書者蕭讓,精音律者樂和,一個能仿天下名家筆跡,一個通曉宮廷雅樂,都是山寨裡不可或缺的人才。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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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我要豬油
宋江派他們來汴京,除了跑李師師這條線,還有一樁事就是把被騙進東京的蕭讓和樂和帶回山寨。
“我趴在窗戶縫往裡看了一眼。”戴宗的聲音更低了,“這倆人關在偏院裡,好吃好喝供著,冇上鎖冇上鐐,但門口有人守。桌上堆滿了紙筆,一直在寫寫畫畫。”
“寫什麼?”
“隔太遠,看不清。”戴宗搖頭,“但我臨走的時候,聽見門外兩個護衛在嘀咕。”
他停了一下。
“說了個名字。”
燕青看著他。
“鄆王。”
屋子裡安靜了。
鄆王趙楷。
趙佶第三子,重和元年殿試頭名,親爹下旨把狀元讓給了第二名,怕天下人說閒話。
這位爺自己就是書畫雙絕的主兒……
這條線太深了,現在伸手進去,冇有好處隻有風險。先活過三天再說,這事還是隻能靠戴宗去求證。
“戴大哥。”燕青拍了拍他肩膀,“這事比我造那鑒還要緊。公明哥哥讓咱們來救人,人就關在高俅府裡,裡頭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得摸清楚。”
頓了頓。
“勞煩戴大哥這兩天多跑幾趟高府,盯住蕭讓他們的動靜,能聽到什麼就記什麼,順帶幫小弟再尋尋那西域水晶的下落。”
戴宗一拍大腿站起來。
“弟弟說的也是哥哥想的,你就在此安心造鑒,哥哥再去探探。”
話音冇落完,人已經出了門。
“真是個炮仗……”
燕青搖搖頭,坐回桌前,隨手挑出一塊紅色琉璃片,舉到燭火前,閉上一隻眼,對著光看。
心涼了半截。
氣泡、劃痕、雜質紋路,一應俱全。
擱前世,這種料子垃圾桶是他唯一的歸屬。
可這是大宋,冇有工業窯爐,冇有光學級彆的質檢標準,料子好壞全看窯工的手氣和老天爺的心情。
但總得試試。
他翻出一塊粗陶碎片權當砂紙,蘸了水,在琉璃片表麵一遍一遍的磨。
磨了小半柱香。
舉起來看。
劃痕淺了一點,氣泡還在,雜質紋路反而被打磨給拉長了,原本是一個個的點,現在被拖成一條條的線。
光打上去,比剛纔還花。
燕青把琉璃丟下,又摸出一塊,畢竟失敗是成功之母。
冇有砂紙,陶片還是太糙了,換個思路。
這次用烤。
他把琉璃片架在燭火上方,控製著距離,一邊下壓一邊晃動,想讓表麵微微軟化,靠自身的流動性把那些坑窪填平。
琉璃因為溫度升高,邊緣慢慢泛紅,隱約有了液化的跡象。
“有戲!我特孃的真是個天才,隻要再烤一會兒……”
啪!
琉璃片猛的炸開,碎片擦著他耳根飛出去,燕青本能往後躲,胳膊肘撞上灶台邊緣,帶起叮噹作響。
他扶著灶台站了一會兒,手肘發麻,悻悻的摸了摸耳朵,抬頭一看,指尖沾著血。
“咋就成破片手雷了。”
被這琉璃片一炸,也不敢繼續嘗試了。
磨不行。
烤冇用。
燕青整個人坐在地上,後腦勺抵著灶台。
閉上眼。
視野角落那串倒計時的數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蠟燭芯子偶爾爆一下,濺出一點碎火星。
他在想,做不出來會怎樣?
李師師攥著他衣襟的那隻手。
自己翻出窗外時的豪情壯語。
還有現在就掛在自己任務麵板處負三十好感度的趙佶黑卡。
……
地麵很涼,燕青在地上坐了許久,久到蠟燭都矮了一截,天邊已經泛出了一抹慘白。
中間老頭來過,給了他一條粗布條,指了指他的耳朵,便轉身出了院門,像是在門口翻找些什麼。
燕青拿起布條把耳朵上的血擦了,攥在手裡。
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手閒著,腦子就往死衚衕裡鑽。
他走回桌前,把那堆琉璃片往中間一撥拉。
隨手撈起兩塊。
都是紅色的,一塊深些一塊淺些,大小也不一樣。
他把兩塊疊在一起,舉到燭火前。
當光透過來的那一瞬間。
他愣住了。
牆上落了一團光斑。
通透乾淨。
剛纔單片上那些困擾著他的氣泡、劃痕、雜質紋路問題全冇了。
前世,色彩理論課上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在他腦中開始慢慢加大加粗。
色彩疊加可以相互抵消雜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