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形不高,麵色黝黑,穿著吏員的服飾,卻有一股不屬於小吏的沉穩氣度。
“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在此作甚?”黑矮漢子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微微有些沙啞,但卻自有一股威勢。
那幾個潑皮一看是他,頓時換了一副嘴臉,賠笑道:“宋押司也來吃酒?”
來人正是鄆城縣押司,江湖人稱:山東“呼保義”,鄆城“及時雨”,孝義黑三郎的宋江。
宋江見那領頭之人認識自己,當即端起架子走上前,詢問緣由,潑皮們七嘴八舌,無非是老人借債無力償還,張員外命他們拿人抵債雲雲。
老漢見宋江是官吏,又出聲嗬斥,尋著機會也是斷斷續續的講述。
老漢姓張,本是這鄆城縣裡的說書人,年初孫女患病,掏空家底,絕望之下借了印字錢,不過經過一年辛苦勞作加上東拚西湊也算是趕在年底還上了,誰曾想那些人居然說他晚了幾天,利息再次翻了一番,老漢哪裡還有錢財?
於是他們便把爺孫兩人堵在了酒樓內,讓拿孫女抵債,隨後便發生了眼前這一幕。
宋江聽罷,臉上露出悲憫之色,歎道:“雖然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然搶奪民女,非君子所為。”他轉向那瑟瑟發抖的老人和少女,從懷中掏出幾塊散碎銀子,約莫二三兩重,塞到老人手中,溫言道:“老丈,這點錢你拿著,先帶孫女回家去吧。
至於張員外那裡,我自有分說。”
老人冇想到絕望之際有人能夠伸出援手,忍著身上的疼痛,起身跪倒在宋江麵前,連連磕頭,千恩萬謝,拉著少女就要離開。
那為首的潑皮卻急了,讓人攔住,隨後湊上前低聲道:“宋押司,您這…這張員外交代的差事,小人回去冇法交代啊!”
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一凜“莫不是我說的話不管用!還是準備帶你們去見見時縣令?”
潑皮聞言,無奈擺手,爺孫兩人見能走了又是好一番感謝
等到爺孫倆走遠,看熱鬨的人散去之後,宋江這纔將聲音稍稍壓低了些:“我在此地,身為官吏,眼見不平,豈能不管?
若我未見,此事自然也管不著。
以後行事,須懂得分寸,莫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徒惹是非,明白嗎?
另外我觀那小娘子絕不止所欠印字錢!”
潑皮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重新堆起諂笑:“明白,明白!宋押司高義!小人知道怎麼做了!員外那邊自然將話帶到,您的那份少不了!”說罷,眼神陰狠地瞥了一眼那對祖孫離去的方向,顯然打算等他們到了人少處再下手。
這一幕,樓上窗邊的董超等人看得清清楚楚。
阮小七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早聽聞鄆城縣有個孝義黑三郎,一直想來見識,我小七以為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未曾想長得黑,心更黑!真是好生虛偽!”
朱富也是難得收起笑容,評價一語“表麵充好人,實則把那祖孫往火坑裡推!這便是那‘及時雨’?哼!”
石秀也冷笑:“既全了自己仗義疏財的名聲,又未真正得罪那張員外,名利雙收,端的好算計!”
董超從頭看到尾,原著濾鏡碎了一地,其實他也挺詫異,按理說來,宋江怎麼也能夠觸發一下係統,但是令他冇想到係統冇觸發也就罷了,還看到如此一幕。
也是今日,他方真正明白什麼叫既當又立!
同時心中最後一絲對“孝義黑三郎”的好奇也煙消雲散。
眼前之人,不過是個精通人情世故、善於經營名聲的刀筆吏罷了,這也許就是腐朽大宋官場的縮影罷了。
他低聲吩咐道:“石秀兄弟,小七,你們悄悄跟上去,料理了那幾個潑皮,將那一老一少安全送遠些。記住,莫要聲張,我等采買完畢,不宜多生事端。”
石秀、阮小七領命,悄無聲息地下樓而去。
樓下,宋江在櫃檯打了壺酒,正要離開,目光卻被門口那幾輛裝得滿滿噹噹的大車吸引。
車上貨物琳琅滿目,布匹精美,酒罈碩大,一看便價值不菲。
宋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走上前,敲了敲車轅,揚聲道:“這是誰家的貨物?規模不小啊。
入城稅契可都齊全?如今朝廷嚴查私販,可莫要出了紕漏。”話語間,那股子官府的架子便端了起來,意圖不言自明,想藉機撈些好處。
恰在此時,董超等人用餐完畢,正從樓上下來,與宋江撞個正著。
“這貨是在下的。”董超淡然開口“不知這位押司有何見教?”
宋江打量了一下董超,見其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的幾條漢子也個個精悍,心下微凜,但麵上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容:“原來是足下的貨。
年關將近,縣尊老爺有令,嚴查往來商旅,以防不軌。
足下這貨來路、稅契,還需查驗一番。”
董超神情不屑的笑一聲,指了指也正從樓上下來的朱仝、雷橫:“樓上兩位縣衙都頭尚未開口,你一個無品無級的押司,何時也有了稽查之權?
宋押司,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宋江被當眾戳穿身份低微,臉上有些掛不住,恰好順著董超所指看到朱仝、雷橫,如見救星,連忙招呼:“朱都頭,雷都頭,來得正好!
此人貨物可疑,又不肯配合查驗,恐非善類!”
雷橫是個渾人,平日冇少受宋江好處,而且吃拿卡要樣樣都占,聞言立刻上前幫腔:“呔!那漢子,宋押司問話,你老實回答便是!遮莫不是心裡有鬼?”
董超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宋江身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還有這位‘急公好義’的宋押司…嗬,今日鄆城縣的英雄倒是見全了。
隻是可惜,盛名之下,也有敗類。
尤其是你,宋江,你這‘及時雨’的名頭,原來是靠這般和稀泥、欺軟怕硬掙來的嗎?”
他話音一落,焦挺、時遷以及十幾名近衛營士卒已是默不作聲地移動腳步,隱隱將宋江三人圍在了中間,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宋江冇想到在鄆城縣內,此人竟如此強勢,心中一驚,暗道不好!
他正想再說些場麵話轉圜,卻見石秀和阮小七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那本該“安全離去”的一老一少!
那老者被帶到了人群中,指著宋江,對董超哭訴:“恩公!就是此人!他假意給我們銀子,卻讓那些潑皮等在巷口,若非兩位好漢相救,我孫女就…”少女更是對著宋江怒目而視,眼神中滿是悲憤。
這爺孫二人本以為在酒樓裡遇到了天大的善人,卻不曾想遇到的是那藏匿在暗處的惡魔!
真相大白!
宋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知道自己那點心思已被徹底看穿,在董超等人麵前,他這套左右逢源的把戲顯得如此可笑。
“莫要信口胡謅,我幾時與你們認識?還有你是誰?也敢管衙門的事?”
眼見著麵子,裡子都丟完了,宋江卻是搬出衙門這塊牌匾。
董超聞言,向前踏出兩步,他身材本就比宋江高大,此刻更是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語氣中冷意更甚:“衙門?好大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