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距不過二裡,中間隔著一片開闊地。
風從北來,捲起沙塵,旗幟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杜壆緩緩舉起長槍“弓箭手上前,列三排。騎兵左右兩翼,步卒居中,矛手在前,刀手在後。冇有我的令,不得擅動。”
“是!”
號令一層層傳下去,北梁軍陣型開始調整。
這支隊伍雖是雜牌,可經杜壆、裴宣等人苦心經營,又得梁山源源不斷的糧草器械支援,早已非吳下阿蒙。
一萬一千人,列陣井然,旌旗整肅,竟隱隱有幾分強軍氣象。
對麵遼軍陣中,耶律國珍也在觀望。
“這支賊軍,倒有幾分章法。”他喃喃道。
郭藥師在旁道:“將軍,末將願先挫其銳氣。”
耶律國珍看了他一眼。這郭藥師,原是遼東漢兒軍統領,所謂“怨軍”,便是那些父兄被女真人所殺、誓報此仇的遼東子弟。
自女真起兵以來,遼軍屢戰屢敗,唯獨郭藥師這支人馬,數戰數勝,聲名鵲起。耶律國珍對他,既有倚重,又有幾分忌憚。
“郭先鋒小心。”他點點頭“這股賊寇非同尋常,前番某就是在青石峪吃過虧。”
郭藥師一笑,抱拳道:“末將省得。”
他一勒韁繩,撥馬回陣。片刻後,遼軍陣中鼓聲大作,三千“怨軍”越眾而出,步伐整齊,殺氣騰騰。
杜壆瞳孔微縮。
那三千人,皆著白甲,持長矛,腰懸短刀,步伐之齊整,竟不下於禁軍。
更可怖的是那一雙雙眼睛,冷漠、空洞,彷彿冇有感情的野獸。
“這就是怨軍?”山士奇吸了口涼氣。
“列陣!”杜壆大喝。
北梁軍弓箭手齊刷刷舉起弓,箭矢斜指天空。
郭藥師在陣前勒住馬,緩緩舉起大刀。
“怨軍”的步子越來越快,由走變跑,由跑變衝,三千人如一股白色洪流,直撲北梁軍陣!
“放箭!”
杜壆長槍揮下,弓弦震響,箭矢如蝗,劈頭蓋臉罩向怨軍。
噗噗噗!
箭矢入肉之聲不絕於耳,怨軍前隊倒下數十人,可後隊竟絲毫不亂,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彷彿那些死傷與他們全不相乾。
“再放!”
第二波箭雨落下,又是數十人倒地。可怨軍已衝到百步之內,最前頭的士卒甚至能看清他們猙獰的麵容。
“矛手上前!”
杜壆一聲令下,前排矛手齊刷刷挺起長矛,矛杆抵在地上,矛尖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密的拒馬陣。
轟!
兩軍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杜壆隻覺大地都在顫抖。
怨軍的長矛與北梁軍的長矛交織,鐵器碰撞聲、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
前排的矛手瞬間倒下數十人,可後隊立刻補上,死死頂住。
郭藥師在陣後看得分明,眉頭微微一皺。
這支賊軍,竟然頂住了怨軍的第一波衝擊?
他猛地一舉大刀:“左右兩翼,包抄!”
遼軍陣中號角長鳴,兩隊騎兵從左右殺出,企圖迂迴側擊。
杜壆早有準備:“山士奇,左翼!竺敬,右翼!”
“得令!”
兩員猛將各率騎兵迎上,雙方在陣側展開激戰。
山士奇一杆鐵槍舞得風車一般,連挑數名遼騎;竺敬雖年輕,刀法卻也淩厲,與一名遼軍百夫長鬥在一處,十合便將那人斬於馬下。
可怨軍正麵攻勢實在太猛。那三千人彷彿不知疼痛、不知畏懼,前隊倒下後隊上,後隊倒下再後隊上,一波接一波,衝擊著北梁軍的陣線。
杜壆看得心中暗驚。
他自入玉田以來以來,大小數十戰,從冇遇過這樣的對手。
那些遼軍,一旦死傷過重便潰散;那些山賊草寇,更是欺軟怕硬。可眼前這支怨軍,死戰不退,彷彿每一個人都抱定了必死之心。
這就是郭藥師的兵?
他終於明白,為何此人能以漢人身份,在遼**中做到如此高位。
“壓上去!”
杜壆一夾馬腹,挺槍殺入戰團。他這杆槍,重四十八斤,槍法剛猛淩厲,一出手便刺穿一名怨軍士卒的咽喉,順勢一抖,將那屍體甩出三丈開外。
親衛營緊隨其後,五十餘騎如尖刀般切入怨軍陣中。
郭藥師在陣後看得真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員賊將,好生勇猛!
他一提韁繩,青鬃馬長嘶一聲,直取杜壆。
兩軍陣中,主將相向而行,周圍士卒紛紛退避,讓出一片空地。
嗆!
大刀與長槍相交,火星四濺。
杜壆心中一凜:這廝好大的力氣!
郭藥師同樣心中一凜。他這口潑風刀,重五十二斤,一刀下去,尋常將領連人帶馬都能劈成兩半,這賊將竟硬生生接住了?
“好!”郭藥師大喝一聲,刀勢一變,橫掃而來。
杜壆擰身避過,長槍順勢刺向郭藥師肋下。郭藥師刀柄一沉,磕開槍尖,反手一刀撩向杜壆脖頸。
兩人走馬燈一般鬥在一處,刀光槍影,看得兩軍將士眼花繚亂。
十回合,不分勝負。
三十合,仍不分勝負。
但是高手都已經看出杜壆穩占上風,若是再有二十回合,郭藥師必敗。
耶律國珍在遠處看得眉頭緊鎖。
上次他與董超一鬥,而這賊將竟然穩穩的壓製了郭藥師一頭,怎的這般多的猛將?
他可是親眼見過郭藥師在陣前斬將奪旗的威風。
“鳴金!”他突然喝道。
身邊的親衛一愣:“將軍?”
“鳴金!”耶律國珍沉聲道“郭藥師若勝,自然無事;若不勝,折了銳氣,這場仗便不好打了。先收兵,明日再戰。”
噹噹噹
遼軍陣中金鑼響起。
郭藥師一刀逼退杜壆,拔馬便回。
他麵色如常,心中卻波濤洶湧:此人是誰?遼國邊境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若非鳴金收兵,自己今日隻怕要打馬而逃了。
杜壆也不追趕,勒住戰馬,望著郭藥師遠去的背影,長槍緩緩垂下。
“收兵。”
北梁軍陣中,同樣響起金鑼聲。
兩軍徐徐後撤,戰場上留下遍地屍骸。風捲過,血腥氣瀰漫不散。
濮州城,鎮撫使衙門。
董超正與呂文遠商議軍務,忽有親衛來報:“頭領,北邊急信!”
董超接過信箋,展開一看,眉頭頓時擰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