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掖縣城外。
“林”字大旗在初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東梁軍一萬餘人,分作三營,紮下連綿營寨,將掖縣東、西、南三門圍得水泄不通。
唯有北門,雖有遊騎巡弋,但營壘稀疏,明顯留出了通道。
城頭上,守軍緊張地望著城外軍容嚴整、殺氣隱隱的梁山軍,竊竊私語,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青州賊寇來了!”
“聽說呼延灼將軍一萬禁軍都敗了!”
“咱們能守住嗎?”
府衙內,氣氛更是壓抑得令人窒息。
童貫麵色陰沉地坐在上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背。
下首左邊是臉色蒼白的王守義,右邊則是麵無表情的都監黃淵。
幾個通判、判官低頭垂手,大氣不敢出。
“黃都監,賊軍兵臨城下,你有何對策?”童貫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黃淵抱拳,聲音平穩:“回樞密,賊軍勢大,士氣正盛,且新破呼延將軍,銳不可當。
依末將之見,當緊守城池,深溝高壘,避其鋒芒,挫其銳氣。
同時,向登州、密州等相鄰州縣求援,待援軍至,或可裡應外合。”
“守?守到何時?”王守義尖聲叫道,他肥胖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城中糧草雖足,但人心惶惶!
那青州義軍凶猛如洪水猛獸,豈是易守之輩?
依下官看,不如……不如…突圍…走水路…?”他目光躲閃地看向童貫。
童貫心中暗罵蠢貨,臉上卻不動聲色:“王知府此言差矣,萊州乃朝廷州府,豈能輕棄?
黃都監所言穩守待援,乃是正理。”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賊軍圍三闕一,分明是誘我出城或棄城。
北門看似生路,恐有埋伏,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民心,隻要掖縣不亂,尚有轉機。”
他看向黃淵:“黃都監,城防排程,本官全權托付於你,可能保掖縣無虞?”
黃淵心中冷笑,此刻知道放權了?
麵上卻肅然道:“末將必竭儘全力,與掖縣共存亡!”
“好!”童貫撫掌,似乎很滿意“有黃都監在,本官無憂矣。
今日起,本官便坐鎮府衙,與諸位共抗賊寇!
王知府,一應糧草物資排程,你要全力配合黃都監,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王守義連聲應喏,心中卻叫苦不迭。
議事散去,黃淵自去巡視城防。
童貫將王守義單獨留下。
“王知府,”童貫壓低了聲音,臉上哪還有方纔的慷慨激昂,隻剩下一片陰鷙“城中情況,到底如何?”
王守義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樞密明鑒,城中廂軍加鄉兵,堪戰者不過四千,其中還有不少是老弱。
黃淵手下那三千兵馬算是精銳,但……但賊寇有萬餘啊!且士氣如虹,這……”
“本官知道了。”童貫打斷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你且儘力配合黃淵守城,區區賊寇而已,本官自有計較。”
王守義不明所以,但見童貫不願多說,也不敢多問,唯唯諾諾退下。
童貫回到後院書房,他的心腹幕僚馬植已在等候。
“都安排好了?”童貫低聲問。
馬植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樞密放心,船已在城北三十裡外的隱秘小港備好,是登州海商的船,可靠。
親衛一百二十人,皆已換裝,隨時可以動身。”
童貫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狠色:“黃淵想守,就讓他守去。
王守義這個蠢貨,留著也是累贅。萊州……哼,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我們今夜子時動身,走北門,趁亂出城,直奔海港。
隻要上了船,南下江南,再轉道回東京,這戰敗失地的罪責,總是會有人擔著。”
他心中早已盤算清楚:呼延灼是現成的替罪羊,王守義守土不力,黃淵或許能多撐幾日,但最終也難逃城破之責。
自己“力戰不支,突圍求援”,雖然狼狽,但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回了東京,有蔡京周旋,未必冇有東山再起之日。
更何況他手中還握著馬植這顆逆天改命的棋子!
馬植猶豫了一下:“樞密,是否通知王知府一聲?或者黃都監……”
“不必!”童貫斷然道“人多眼雜,徒增變數。
況且,他們知道了,還能放我們走嗎?
就讓他們安心‘守城’吧。”他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連綿的燈火,冷笑道“青州義軍!哼!這次算你們贏了,咱們來日方長。”
當夜子時,掖縣北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百餘騎黑衣人馬魚貫而出,在夜色掩護下,向北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守北門的軍官得了黃淵嚴令不得擅開城門,但這命令來自“樞密親隨”,手持童貫手令,他哪敢阻攔?
隻得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心中疑惑重重,卻不敢聲張。
童貫的出逃極為隱秘,連王守義都被矇在鼓裏。
翌日,王守義還巴巴地趕到府衙請示,卻被童貫的親兵擋在門外,稱“樞密日夜憂心戰事,感染風寒,需靜養,一概人等不得打擾”。
王守義不疑有他,反而覺得童貫與自己“同舟共濟”,心中稍安,繼續做著抱緊這條大腿、將來加官進爵的美夢。
真正察覺不對的,是黃淵。
他巡城至北門,細心的他發現守門軍官神色有異,幾番盤問之下,那軍官支支吾吾,終於吐露昨夜有百餘人持樞密手令出城之事。
黃淵心中劇震,立刻趕到府衙求見童貫,同樣被擋駕。
他強行闖入後院,卻發現早已人去屋空,隻剩幾個不明所以的仆役。
“童貫……你竟如此!”黃淵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一股冰冷的絕望和巨大的憤怒湧上心頭。
原來所謂的“坐鎮”、“共抗”,不過是騙他賣命的謊言!
原來這朝廷的樞密使,在危難時刻,跑得比誰都快!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府衙,抬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又望向城外黑壓壓的梁山軍營,心中那根名為“忠君”的弦,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崩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