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抬頭,直視童貫:“末將按約定守城兩日離開濰州時,城池尚在。
但青州賊寇五千大軍已兵臨城下,末將突圍前來,是想請問樞密,援軍何時可發?”
“援軍?”童貫嗤笑“本官哪來的援軍?登州、萊州的兵馬都要守城,如何能調?”
“那樞密當日說…”
“當日是當日,今日是今日,豈能一概而論?”童貫打斷他“呼延灼,你擅離職守,棄城而逃,該當何罪?”
呼延灼渾身一震,眼中怒火升騰:“樞密!當日是您命末將死守濰州,說兩日內必發援軍!
末將苦守二日,不見一兵一卒,這才突圍求援,何來棄城而逃?”
“大膽!”王守義拍案而起“你敢頂撞樞密?”
一旁的通判也陰陽怪氣道:“呼延將軍,敗了就是敗了,找什麼藉口?
那一萬禁軍可是實打實冇了,這可是潑天大罪啊。”
呼延灼看著這一張張虛偽的麵孔,又看看堂中奢靡的景象,多日來積壓的憤怒、委屈、絕望,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
童貫隻是冷眼的看著他,顯然這是準備甩鍋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童貫,聲音嘶啞:“我呼延灼為國征戰二十年,大小百餘戰,從未退縮!
此次征討青州,我儘心竭力!
是你用人不明,縱容徐缺貪功冒進!
是你臨陣脫逃,棄我於不顧!
如今賊寇在前,你不思整軍備戰,反而在此飲酒作樂!
你…你對得起官家的信任嗎?對得起天下百姓嗎?”
這番話如雷霆般在堂中炸響。
歌舞戛然而止,舞姬們嚇得瑟瑟發抖。
“夠了!”童貫厲聲打斷,臉色已經極其難看“敗了就是敗了,找什麼藉口?”
王知府見狀,忙打圓場:“呼延將軍一路辛苦,先入席喝杯酒,緩緩精神…”
“喝什麼酒!”呼延灼突然爆發,他站起身,指著滿堂歌舞“賊寇就在百裡之外,隨時可能殺來!樞密使,諸位大人,你們還有心思在此飲酒作樂?”
他越說越激動:“我在濰州苦戰之時,你們在做什麼?
我在突圍拚命之時,你們在做什麼?
如今濰州已失,萊州危在旦夕,你們還在做什麼?”
堂中一片死寂。
那些富商士紳嚇得低頭不敢言。
童貫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他堂堂樞密使,何時被一個敗軍之將如此嗬斥?
“呼延灼!”童貫拍案而起“你放肆!”
“我放肆?”呼延灼慘笑“是,我放肆。
我放肆地以為,樞密使真會調兵來援;
我放肆地以為,朝廷命官會以國事為重;
我放肆地以為,這大宋江山,還有救!”
他環視堂中,目光如刀:“看看你們,一個個腦滿腸肥,醉生夢死。
城外百姓食不果腹,城內官紳夜夜笙歌。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官員,如何不亡?
如何不亂?!”
“反了!反了!此僚竟然如此口無遮攔”童貫暴怒“來人!給我拿下這個狂徒!”
親兵應聲而入,就要動手。
“且慢!”
一直沉默的幕僚馬植忽然開口。
他起身,走到童貫身邊,低聲道:“樞密使,呼延灼雖敗,或心有不忿,但畢竟是名將之後,在軍中尚有威望。
若此刻殺他,恐寒了將士之心。
不如暫且關押,待戰事平息,再行處置。”
童貫怒氣未消,但他也知道馬植說得有理。
如今萊州還要靠那些將領守城,若殺了呼延灼,難保不會有人離心。
他深吸幾口氣,冷聲道:“呼延灼喪師辱國,還咆哮上官,罪不可赦!
但念其往日功勞,暫免死罪。
拖下去,杖二十,關入大牢!”
“是!”
親兵上前,架起呼延灼。
呼延灼也不反抗,隻是冷笑:“童貫,醃攢貨,你會後悔的。”
童貫聞言,暴怒“拖下去!”
呼延灼被拖出堂外,很快傳來杖責聲。
但他硬氣,一聲不吭。
堂中氣氛凝重。
王知府小心翼翼道:“樞密使息怒,息怒呼延灼是敗軍之將,心氣不順,胡言亂語”
童貫冷哼一聲,重新坐下,卻再無飲酒的興致。
馬植見狀,低聲對童貫道:“樞密使,呼延灼雖狂,但他的話不無道理。萊州防務,確需加強。”
童貫煩躁地擺擺手:“這些事,你與王知府商議。本官累了,散了吧。”
說罷,起身離席。
眾人麵麵相覷,也隻得散去。
萊州大牢。
呼延灼被扔進一間陰暗的牢房。
背上杖傷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更疼。
為國征戰多年,落得如此下場。
這就是他效忠的朝廷?
萊州軍營,都監府。
黃淵正在燈下研究地圖。
他約莫四十出頭,麵龐方正,膚色黝黑,一雙眼睛沉穩有力。
雖是文官出身,但多年軍旅生涯,讓他身上既有書卷氣,又有武將的剛毅。
“大人。”副將進來稟報“呼延將軍帶來的三百殘兵,已安置妥當。
其中有一百二十人願意加入我軍,其餘的都…都想回鄉。”
黃淵抬起頭,歎了口氣:“想回鄉的,讓他們走吧,都是好兵,跟錯了主將。”
“是。”副將猶豫了一下,又道“大人,知府大人今晚又在府衙設宴,請您過去”
“不去。”黃淵淡淡道“就說我軍務繁忙。”
副將苦笑:“大人,這已經是第三次了,知府那邊怕是會有想法。”
“有想法就有想法吧。”黃淵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青州賊寇已破濰州,下一步必是萊州。
此時不整軍備戰,反而整日宴飲,簡直是取死之道。”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登州那邊有訊息嗎?賈進的反賊到何處了?”
“最新探報,賈進已攻破黃縣,正在圍攻蓬萊。
登州知府連發三道求援文書,但…”副將壓低聲音“但童樞密都壓下了,說萊州要緊,不能分兵。”
黃淵一拳砸在案上:“糊塗!登州若失,萊州便是孤城!賈進此人我聽說過,早年是鹽梟,心狠手辣,若讓他占了登州,百姓必遭塗炭!”
副將聞言不敢說話,隻是低頭。
許久!
黃淵再次開口“呼延灼關在何處?帶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