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尚無敵蹤的,隻剩下北麵來時的益都城。
“樞密!向北!回城!”周信在亂軍中急聲高呼“賊寇主力皆在圍堵,北麵防守必虛!殺回益都,尚有生機!”
童貫此刻已無選擇,把心一橫:“全軍轉向,向北突圍!回益都!”
五千殘兵敗將調轉方向,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狼群,朝著益都方向亡命衝去。
果然,北麵圍困的清風山軍數量似乎較少,僅有秦明率領一千步卒列陣以待。
“童貫!秦明在此,爾等已入死地,還不下馬受降!”秦明聲如霹靂,狼牙棒高舉。
困獸猶鬥,其勢亦凶。
童貫親兵護主心切,爆發最後凶性,竟生生在秦明嚴密的步卒陣線上撕開一道缺口。
童貫在周信等人拚死護衛下,狼狽不堪地衝過阻截,一路丟盔棄甲,逃回益都城內。
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刹那,童貫癱軟在馬背上,幾欲虛脫。
清點殘兵,出征時的五千“精銳”,僅餘不足兩千逃回,且大半帶傷。
韓天麟被擒,王義、馬萬裡重傷不起,唯周信尚算完好。
唯一的“好訊息”是,他撿回了一條命。
但更致命的壞訊息是,經過此番折騰,城中最後一點糧食也已耗儘,真正的絕境降臨。
當日下午,積壓已久的怒火與絕望,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饑餓的士卒發現糧倉已空,最後的口糧已被童貫的親兵帶走,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童貫老賊!把糧食吐出來!”
“狗官不仁,要我等餓死,先殺了他!”
“開城!投降清風山!換條活路!”
數千紅了眼的士卒,持刀挺槍,如洪流般湧向府衙。
他們不再畏懼軍法,因為饑餓比死亡更可怕。
童貫在親兵攙扶下,強作鎮定立於衙前,聲音發顫:“諸位將士!稍安稍安勿躁!援軍糧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
“放你孃的狗屁!”一名滿麵憤恨的校尉排眾而出,指著童貫鼻子怒罵“糧倉早他娘空了!你昨夜突圍,把最後一點糧食都餵了你的狗腿子,留我們在這裡等死!
童貫,你喪師辱國,刻薄寡恩,該當何罪?!”
他振臂高呼,聲嘶力竭:“弟兄們!跟著這閹狗,隻有死路一條!
開城!迎清風山義軍入城!我聽說他們仁義,降者有飯吃,有活路!你們說,怎麼辦?”
“開城!投降!”
“投降!投降!!”
怒吼聲如山呼海嘯,震得府衙屋瓦簌簌作響。
童貫麵色慘白如紙,看著眼前這些曾經敬畏自己的士兵,如今眼中隻剩下瘋狂的殺意與饑餓的綠光,他知道,大勢已去。
“樞密!事急矣,速走!”幾名心腹死士拚死擠到他身邊,架起他便往府衙後門退去,“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濰州徐缺都監勇冠三軍,素有‘打遍山東無敵手’之名,且對朝廷忠心耿耿。
我等趁他們開城投降的混亂之際,可突出重圍,前往濰州,以徐都監之能,必能助樞密重整兵馬,戴罪立功!”
童貫本已絕望,聞聽此言,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徐缺?‘打遍山東無敵手’?
好!好!若能得此虎將之助,何愁不能捲土重來!
快,收拾細軟,召集還能戰的親兵,我們從西門走!”
當夜,童貫在心腹死士護持下,帶著重傷未死的王義、馬萬裡,以及尚能行動的周信等數十騎,趁亂由西門縋城而出,藉著夜色掩護,倉皇逃往濰州方向。
因為目標小,加上董超等人特地的叮囑,童貫一行離開了益都。
一路之上,童貫猶自不忘對周信等人許諾:“待到了濰州,見了徐都監,本官定上表朝廷,保舉爾等連升三級!
金銀財帛,絕不惜賞!”
益都城頭,吳秉彝與李明得知童貫已棄城先逃,最後一絲為之效死的念頭也徹底熄滅。
“李兄,童貫已逃,你我已成棄子。”吳秉彝望著城內亂象與城外連營,慘然一笑“守是死,不守亦是死。不如為這滿城軍民,尋條活路吧。”
翌日黎明,益都城門洞開。
吳秉彝、李明自縛雙手,率領城中殘餘的八千餘官兵,出城請降。
為表“誠意”,他們將慕容彥達及十數名童貫的死忠將領一併捆縛,獻於清風山軍前。
董超率軍入城時,所見已非昔日州府繁華,而是一副人間地獄景象。
街道兩旁,餓殍枕藉;
倖存百姓,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目光中隻剩下麻木的絕望。
董超勒馬駐足,沉默良久,沉聲道:“傳令:一,即刻從青梁寨大營運糧入城,開設粥棚,先救百姓!
二,我軍中所有存糧,立即分出三成,就地賑濟!
三,嚴明軍紀,擅入民宅、取百姓一物者,斬!”
命令傳下,早已備好的糧車開始源源不斷駛入城中。
當第一鍋熱氣騰騰的稠粥在府衙前架起,米香瀰漫開來時,寂靜的街道先是一陣死一般的凝滯,旋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活菩薩啊!”
“青天大老爺!救命的恩人啊!”
無數百姓掙紮著撲跪在地,向著董超所在的方向叩頭不止,額破血流而不自知。
董超高坐馬上,望著眼前這悲喜交加、令人心碎的一幕,臉上並無半分得勝的喜悅,唯有如山的沉重。
這吃人的世道,百姓何辜?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
青州府衙,昔日童貫發號施令的大堂,如今易主。
慕容彥達被兩名軍士押至堂下。
這位曾經的皇親國戚、一州知府,此刻官袍破損,髮髻散亂,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早已威風掃地。
“慕容知府,彆來無恙?”董超坐於主位,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慕容彥達勉強抬頭,看著這位曾被他視為“巨寇”的年輕人,眼中恐懼與怨毒交織:“你是誰?我乃當朝貴妃親兄,你若殺我,朝廷…”
“我是誰?重要嗎?朝廷?”董超微微挑眉,打斷了他“慕容知府,你以為董某起事,是懼你那朝廷,還是圖你那富貴?”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來到慕容彥達麵前,居高臨下:“我要的,是掃清這世間汙濁,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似你這等依附裙帶、禍國殃民之徒,也配提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