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中央空地上燃起數堆篝火,倖存的三十餘名百姓圍坐在一起,捧著梁山分發的乾糧,眼中仍殘留著驚懼。
董超命莊客將繳獲的遼兵乾肉、奶餅也分給百姓,又讓皇甫端為重傷者仔細診治。
杜壆的部下則熟練地在村口佈置哨崗,顯然對此已習以為常。
“杜兄這半年來,殺了多少越境的遼寇?”董超與杜壆、山士奇、楊林等人坐在最大的篝火旁,低聲問道。
杜壆抓了塊烤熱的乾肉,狠狠咬了一口:“記不清了。大小三十餘戰,殺敵應在四百以上,救下的村莊有十幾個。
但...”他語氣一沉“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遼國戍軍每月輪班越境,有時是三五十騎,有時是百餘騎。
邊軍將領大多收了好處,睜隻眼閉隻眼。偶爾有血性的軍官想管,要麼被調走,要麼就‘意外’死在巡邊路上。”
山士奇一拳捶在地上:“直娘賊!朝廷養兵百萬,就這般讓外寇欺辱百姓?”
楊林苦笑:“我在河北綠林混跡多年,見得多了。
莫說遼兵,就是宋軍敗類,扮作馬匪劫掠自家百姓的,也不在少數。
去年真定府那邊,一整支巡檢司的兵,夜間洗了兩個村子,男子殺儘,女子擄走賣往遼境後來被按在了‘遼國遊騎’頭上。”
火光在杜壆臉上跳動,顯然楊林說的事他也見過。
沉默片刻,隻見杜壆忽然道:“董兄弟,三個月前,我去了一趟山東。”
董超一怔,他顯然是冇想到杜壆突然說這些。
“我冇上山,隻在梁山泊周邊走了走。”杜壆抬眼看向董超,目光灼灼“我見鄆城、須城、壽張幾縣的百姓,日子竟比河北、京西的百姓好上許多。
縣衙門前居然貼著梁山‘三條鐵律’,百姓敢在街上議論縣官得失;
鹽價隻有官鹽的一半,且雪白無雜質。
田裡種的稻,也都種上了...”
他頓了頓:“我在一家茶棚歇腳,聽幾個老農閒聊。
他們說,自從梁山那位‘賽孟嘗’來了,官府再不敢隨意加派捐稅,胥吏不敢入村勒索,往年秋收時必來‘借糧’的廂軍,今年連影子都冇見。
一個老漢說‘他活了六十歲,冇見過這樣的年頭’。”
董超靜靜聽著,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杜壆長歎一聲:“那日我聽兄弟說‘知行合一’,心中激盪,卻不知如何‘行’。
這半年來,我帶著幾十個弟兄在邊境殺遼狗,救百姓,自覺是在‘行’。
可看到梁山治下的景象,我方知什麼是真正的‘行’殺敵是治標,讓百姓安居樂業,纔是治本。”
他站起身,對著董超鄭重抱拳:“杜壆佩服!兄弟在梁山所做之事,纔是真正的大仁大義!”
董超忙起身還禮:“杜兄過譽。梁山不過一隅之地,能救的百姓有限,天下之大,何處不是水深火熱?”
“所以...”杜壆盯著董超的眼睛,那神情很是鄭重“兄弟究竟想做什麼?”
篝火劈啪作響,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山士奇、楊林、文仲容、衛鶴等人,全都看向董超。
他們或是因為梁山名聲,亦或者是仰慕董超,今日聽到這般的詢問,其實對於他們來說何嘗不是想要解的惑?
董超緩緩坐下,拾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
“杜兄可讀過《孟子》?”他忽然問。
杜壆點頭:“少時讀過。”
“《孟子·梁惠王上》有言:‘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董超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如今大宋,豈不正是如此?高俅、蔡京、童貫之流,便是率獸食人之輩。
他們在朝堂爭權奪利,地方官員盤剝百姓,邊將勾結外寇,軍中喝兵血吃空餉這般世道,百姓何辜?”
他抬頭,目光掃過眾人:“我在梁山立‘三條鐵律’,建講武堂、思想堂,推廣新農法、新匠藝,與濟州府尹暗中交易,掌控東平、陽穀、須城等地所為者,不過一句話。”
“哪一句話?”山士奇急問。
杜壆也是眼神灼灼等待。
“為百姓開太平。”
六字出口,篝火旁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杜壆瞳孔收縮,山士奇張大嘴巴,楊林手中的乾糧掉在地上,文仲容、衛鶴等人呼吸粗重。
“這話大逆不道。”杜壆沉默些許之後,緩緩道。
“那又如何?”董超笑了“杜兄在邊境殺遼兵,救百姓,難道就合‘道’了?
朝廷可曾表彰過你?
邊軍可曾協助過你?
你殺得越多,在那些收受遼國賄賂的邊將眼中,就越是眼中釘、肉中刺。
若有朝一日,他們調集大軍圍剿,給你安一個‘勾結遼國、襲殺官軍’的罪名,你待如何?”
杜壆沉默。
“這世道,早已冇了‘道’。”董超站起,聲音漸高“奸臣當道,忠良蒙冤,外寇肆虐,百姓塗炭這樣的朝廷,這樣的世道,不值得效忠。
我董超一介草民,無尺寸之功,無顯赫之身,但既來到此世,得眾兄弟信任,便要做一番事業!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何懼橫刀立馬?”
他看向杜壆:“杜兄,你可願與我一起,為這天下百姓,開一個太平世?”
篝火熊熊,映得董超臉龐明暗不定。
那一刻,杜壆彷彿看到了真龍...
山士奇率先拍腿而起:“說得好!哥哥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我山士奇當初在沁州,也是被貪官汙吏逼得家破人亡才落草!要乾,就乾大的!”
杜壆緩緩站起,九尺身軀在火光中如鐵塔一般。
他盯著董超,眼中似有火焰燃燒:“兄弟此言,可是要……爭天下?”
“不錯。”董超坦然對視“但不是為了一人一姓的江山,是為了讓天下百姓不再受戰亂饑荒之苦,讓孩童有飯吃、有書讀,讓老人能安度晚年,讓武者能保境安民而非欺淩弱小,讓文者能治國安邦而非阿諛奉承。
這便是我梁山‘代天撫民’之誌!
亦是開太平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