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撫掌笑道:“如此大勝,前所未有!”
魯智深更是哈哈大笑:“痛快!痛快!灑家這趟冇白來!”
董超也是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諸位兄弟,勝不驕,敗不餒。此戰雖勝,卻已徹底驚動朝廷。接下來,說不得有大軍圍剿。”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傳令:全軍休整三日,論功行賞。
俘虜挑選青壯打散編入各營,年邁者或者殘疾之人給與遣散費,讓其返鄉,不願意者直接發配後勤進行體力勞動;
如今兵卒悍勇,倒是不怕那些廂軍在翻出什麼浪花來。
東平府所獲錢糧,三成撫卹傷亡兄弟家眷,三成充作軍資,三成儲備,一成獎賞有功之人。”
言畢董超起身,走到堂前,望著山下浩渺水泊,心中豪情萬丈。
“兄弟們,若有一日那天變了,我梁山,必定是那變天之風!”
他話音不大,但是正好眾人聽得清楚,先是沉默,隨後堂下眾頭領齊聲高呼:
“替天行道!梁山萬歲!”
聲浪如雷,傳出忠義堂,迴盪在八百裡水泊之上。
梁山泊,後山小院。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簡陋卻乾淨的病床上。
武鬆趴在床上,裸露的後背纏滿繃帶,隱約透出血色。
他閉著眼,眉頭微蹙,呼吸平穩卻沉重,安道全的藥讓他沉睡了整夜,此刻藥力漸退,傷痛如潮水般湧來。
門被輕輕推開。
潘金蓮扶著門框,站在門口。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冇有血色,眼窩深陷,短短幾日彷彿瘦脫了形。
一件素布衣裙鬆鬆垮垮掛在身上,更顯伶仃。
但她站得很直,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武鬆,一眨不眨。
董超、林沖、魯智深等人跟在她身後,皆屏息凝神。
安道全輕聲道:“武都頭傷勢極重,但底子好,性命無礙。
隻是這身外傷,需靜養數月。至於內傷……”他頓了頓“怒火攻心,肝氣鬱結,需慢慢調理。”
潘金蓮彷彿冇聽見。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邊,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顫抖的手伸出,懸在武鬆纏滿繃帶的手上方,卻不敢觸碰,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物件。
她的眼淚,就這麼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滾落。
冇有聲音,冇有抽泣,隻有滾燙的淚砸在青磚地上,濕了一小片。
武鬆似有所覺,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渾濁而疲憊。
他眨了眨,適應光線,然後,看到了跪在床邊的妻子。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凝固。
武鬆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嗬嗬聲,說不出話。
潘金蓮也張了張嘴,同樣發不出聲音,這些時日的擔驚受怕,讓她每日哭聲不止,如今已經哭啞了嗓子。
兩人就這麼看著對方,一個躺在床上渾身是傷,一個跪在床邊形容枯槁。
無聲的淚水,在兩張臉上奔流。
良久,武鬆艱難地抬起冇受傷的左手,一點點,一點點伸向潘金蓮。
潘金蓮慌忙握住,將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那手粗糙、冰涼,佈滿老繭和傷痕,卻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實。
“二……郎……”她終於擠出一絲氣音,破碎不堪。
“金……蓮……”武鬆的迴應同樣嘶啞。
冇有驚天動地的哭喊,冇有撕心裂肺的傾訴。
隻有緊握的手,奔流的淚,和劫後餘生、恍如隔世的凝望。
董超等人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此時的屋內,眾人離去之後,潘金蓮終於忍不住,伏在床邊,放聲大哭。
那哭聲裡,有恐懼,有委屈,有慶幸,更有失而複得的狂喜。
武鬆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眼中也泛起水光。
“金蓮…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潘金蓮搖頭,抬起淚眼:“二郎,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他肩上的繃帶,指尖顫抖:“疼嗎?”
“不疼。”武鬆握住她的手“看到你,就不疼了。”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良久,潘金蓮才漸漸止住哭聲。
她看著武鬆,忽然想起什麼:“大哥呢?大哥怎麼樣了?”
“大哥冇事”武鬆道,“哥哥把他接上山了。金蓮,咱們一家,以後就在梁山了。”
潘金蓮重重點頭:“好,在梁山好。這裡有好漢,有董伯伯,比陽穀縣強百倍。”
她頓了頓,低聲道:“二郎,董伯伯為了救你,調動這麼多人馬,攻打縣城,殺官破府…這份恩情,咱們一輩子都還不清。”
武鬆握緊她的手,目光堅定:“所以,從今往後,我武鬆這條命,就是哥哥的。他指東,我絕不往西;他要打,我衝在最前。”
潘金蓮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劫後餘生的笑,是夫妻重逢的笑,更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笑。
“好,二郎,我陪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夫妻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
門外,林沖長舒一口氣,低聲道:“好了,心結開了,唉…”
魯智深抹了把臉,甕聲甕氣道:“灑家這心裡…心裡堵得慌。最見不得這個。”
董超拍拍他肩膀,轉頭對安道全道:“安神醫,武鬆兄弟和他娘子,就拜托你了。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
“哥哥放心。”安道全拱手“武都頭是鐵打的漢子,潘娘子也是剛烈之人,他們能撐過來。”
正說著,武大郎由鄆哥兒攙著,顫巍巍走過來。
這矮小的漢子這幾日彷彿老了十歲,背更駝了,眼更濁了,但此刻眼中卻有光:“董兄…董頭領,我兄弟他……”
“醒了。”董超溫聲道“正和弟妹說話,武大哥,你身子也不好,且去歇著。等他們好些,你再來看。”
武大郎連連點頭,又想下跪,被董超扶住:“武大哥,你我一見如故,且武鬆與我是兄弟,你也是我哥哥,以後莫要再如此。”
武大郎嘴唇哆嗦,老淚縱橫,他幾時被人如此尊重而且還是梁山頭領這般的人物?
鄆哥兒這少年機靈,雖也疲憊,卻眼神清亮。他看了眼眾人之後,突然撲通跪在董超麵前:“董頭領!小的鄆哥兒,願上梁山!求頭領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