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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黑石峪中,山崩地裂,殺聲震天。姚平仲被史進一招“旱地拔蔥”驚得魂飛魄散,兩人在半山腰上鬥得是難解難分,渾然不顧穀底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個被困在穀中的禁軍士卒,眼見著前後去路皆被巨石堵死,兩側山壁之上,又是旌旗招展,箭矢如蝗,早已是心膽俱裂,冇了半點鬥誌。
更有那楊誌率領的百十名梁山好漢,如同天兵神將一般,從天而降,直插入他們軍陣的心臟,隻一輪衝殺,便將那看似嚴整的圓陣攪得是稀裡嘩啦,七零八落。
“弟兄們,隨我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姚家部將眼見著自家主將正在山坡上與人死戰,自己這邊卻被一群從天而降的賊寇殺得丟盔棄甲,不由得又急又怒。他揮舞著手中一口鬼頭大刀,嘶聲力竭地吼道:“保護將軍!結陣!給我結陣頂上去!”
他身邊尚有百十個忠心護主的親兵,聞言也是紅了眼,強自鎮定下來,舉著盾牌,挺著長槍,試圖組織起一道脆弱的防線,抵擋梁山軍的衝殺。
“結你孃的鳥陣!”
一聲霹靂般的暴喝,震得那部將耳膜嗡嗡作響。
他駭然抬頭,隻見一個青麵獠牙的巨漢,手持一口寒光閃閃的潑風大刀,已然殺到了近前。那大刀卷著腥風,當頭劈下,勢不可擋!
正是“青麵獸”楊誌!
那部將也是個悍勇之輩,見狀不退反進,將鬼頭刀奮力向上一架。“鐺!”的一聲巨響,火星迸射。
那部將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整條臂膀都麻了。他手中的鬼頭大刀,竟被這一刀硬生生劈飛了出去,在半空中打著旋兒,落入遠處的屍堆之中。
未等他反應過來,楊誌的第二刀已然到了。那潑風大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刀光一閃,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那部將隻覺得脖頸一涼,隨即天旋地轉。他最後的意識,是看到一具無頭的身軀,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鮮血如同噴泉一般,從斷裂的脖頸處沖天而起。他胯下的戰馬,也被這一刀的餘勢,連帶著馬頭,齊齊削了下來!
楊誌這一刀,竟是連人帶馬,一刀兩斷!
這血腥無比的一幕,徹底擊潰了那些姚家親兵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們哪裡還敢抵抗,一個個怪叫著,丟下兵器,轉身便要逃竄。
可這山穀之中,又能逃往何處?梁山好漢們如狼似虎,追殺而上,隻聽得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這百十名親兵便被屠戮殆儘。
“花和尚!武二哥!囚車在此!”楊誌斬殺了那部將,卻不戀戰,提著滴血的大刀,直奔那十幾輛囚車而來。
另一側,魯智深與武鬆早已殺透重圍,當先趕到。
“灑家來也!”魯智深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囚車的木欄,大喝一聲,雙臂肌肉墳起,竟硬生生將那堅固的木欄給扯了下來!
武鬆更是乾脆,他手中那根镔鐵大棍,掄圓了朝著囚車上的銅鎖便是一棍!
“砰!”
銅鎖應聲而碎!
就在此時,斜刺裡忽然衝出一員小將,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生得是虎背熊腰,胯下一匹烏騅馬,手中提著一杆造型奇特的牛頭鏜,鏜刃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賊寇休得猖狂!看我姚遠在此!”
來人正是姚平仲的親侄子,姚遠。
他見叔父在山上苦戰,穀底大軍又被衝散,便知大勢已去。但他自恃武勇,一心要救出叔父,便帶著幾個親隨,不退反進,直衝囚車而來,意圖挾持這些囚犯作為人質,逼梁山軍退兵。
“兀那撮鳥小子!也敢在灑家麵前賣弄!灑家在老種經略相公手下時,你娘還在她娘肚子裡轉筋呢!”
魯智深見這不知死活的小子竟敢衝來,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將手中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一橫,也不等對方衝到近前,一個箭步跨上前去,當頭便是一禪杖!
那姚遠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見魯智深來勢洶洶,不閃不避,雙手緊握牛頭鏜,運足了平生氣力,大喝一聲“開!”,竟是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鐺——!”
一聲比方纔楊誌劈山更為沉悶的巨響,在山穀中炸開。
姚遠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兵刃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胸口一悶,喉頭泛起一股腥甜。
他胯下的烏騅馬更是悲鳴一聲,被這股巨力震得連退了七八步,在地上踩出幾個深深的蹄印。
“好個莽和尚!真個好大的力氣!”
姚遠心中駭然,他自幼天生神力,這杆牛頭鏜重達四十餘斤,向來是無往不利,不想今日竟在這莽和尚手下吃了虧。
魯智深一擊占了上風,哪裡肯放過他,口中大喝道:“再吃灑家一杖!”那水磨禪杖舞得虎虎生風,帶著呼嘯的勁風,又一次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姚遠不敢再硬接,急忙撥轉馬頭,想要拉開距離。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隻聽得腦後一陣惡風襲來,卻是“行者”武鬆已然從另一側殺到!他手中那根镔鐵大棍,悄無聲息,卻快如閃電,直奔姚遠的後心要害!
姚遠聽聲辨位,驚出一身冷汗。他此時舊力已去,新力未生,前有魯智深禪杖壓頂,後有武鬆鐵棍偷襲,竟是陷入了左右夾擊,避無可避的死局!
生死關頭,姚遠也是了得。他猛地將身子往馬背上一伏,整個人幾乎與馬背貼在了一處。
魯智深的禪杖擦著他的後背掃過,砸在馬屁股上,砸得那烏騅馬一聲慘嘶,向前狂奔出去。而武鬆那一棍,則被他用牛頭鏜的鏜杆奮力架住。
“砰!”
姚遠隻覺得臂骨欲裂,牛頭鏜險些脫手。他藉著這股力道,催動戰馬,總算是衝出了二人的包圍圈。
他不敢停留,在馬上一個鷂子翻身,反手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狼牙箭,也不瞄準,朝著武鬆的方向便是一記回馬箭!
“武二兄弟小心!”
武鬆聽得提醒,急忙一個鐵板橋,三支利箭擦著他的鼻尖飛過,釘在遠處的囚車木欄之上,箭羽兀自嗡嗡作響。
待武鬆直起身來,那姚遠早已趁著這個空當,催馬衝入了亂軍之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直娘賊!倒讓這廝跑了!”
武鬆啐了一口,心中暗自惱恨。
魯智深卻是不以為意,哈哈大笑道:“跑便跑了!一個黃口小兒,成不了氣候!咱們還是救人要緊!”
說罷,二人不再理會,轉身繼續去砸那囚車。
楊誌那邊更是神速,他嫌一個個砸鎖太過麻煩,乾脆直接舉起手中那口削鐵如泥的楊家祖傳寶刀,對著那一輛輛囚車的木欄,手起刀落!
“哢嚓!哢嚓!”
隻聽得一陣脆響,那堅逾鐵石的木欄,在寶刀之下,竟如同豆腐一般,被輕而易舉地劈開。
“諸位將軍,灑家得罪了!”
楊誌一刀一個,不過片刻工夫,便將所有的囚車儘數劈開。
山坡之上,姚平仲正與史進鬥到酣處。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穀底大亂,自己的侄兒姚遠竟被兩個賊將殺得落荒而逃,心中不由得又驚又怒,一個分神,腳下便慢了半分。
史進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這個破綻。
他大喝一聲,手中三尖兩刃刀刀勢一變,不再與對方硬拚,而是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直刺姚平仲握槊的右手手腕!
姚平仲急忙收招格擋,卻已是慢了一拍。
“啊!”
一聲慘叫,姚平仲隻覺得手腕一涼,低頭看時,自己的右手手背之上,已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汩汩而出,那五十餘斤的鐵方槊,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史進得勢不饒人,欺身而上,一腳踹在姚平仲的小腹之上。
姚平仲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這山坡本就陡峭,他立足不穩,腳下又恰好踩在一塊鬆動的浮石之上。
“哎呀!”
隻聽他一聲驚呼,腳下一滑,竟是手舞足蹈地從那七八丈高的山坡之上,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將軍!”
“叔父!”
他手下的那些敢死之士與遠處的姚遠見狀,皆是大驚失色。
姚平仲這一滾,直摔得是七葷八素,頭破血流。
待他好不容易停下來,掙紮著爬起身,隻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他抬起頭,隻見那山坡之上,史進正提著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滿是戲謔的冷笑。
而穀底,自己的三千精銳,已然是土崩瓦解,被殺得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些方纔還關在囚車裡的西軍將領,此刻竟人人手持兵刃,正雙眼噴火地朝著自己這邊衝來!
大勢已去!
姚平仲腦中隻剩下這四個字,他當機立斷,也顧不得什麼顏麵,什麼主將的威風,扯開嗓子,用儘平生力氣,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吼:“跑!快跑啊!”
說罷,他連滾帶爬地衝向不遠處一匹受驚的無主戰馬,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背,也顧不得辨認方向,胡亂地抽打著馬屁股,奪路而逃!
主將一逃,剩下的那些官軍更是徹底冇了主心骨。
那數百名跟著姚平仲衝上山坡的敢死之士,見主將都跑了,哪裡還有半點戰意,一個個丟下兵器,轉身便要往山下逃。可他們哪裡還逃得掉?史進帶著梁山好漢,從上往下,一路追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穀底的三千禁軍,更是兵敗如山倒。他們被梁山軍分割包圍,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則慌不擇路,試圖攀爬兩側陡峭的山壁,卻往往爬到一半,便力竭失足,摔得粉身碎骨。
楊誌與史進二人,各帶一隊人馬,如同兩尊門神,死死堵住了前後兩個被巨石封鎖的穀口,將所有試圖逃竄的官軍,儘數斬殺或逼降。
整個黑石峪,徹底化作了一座人間煉獄。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有兩個人,卻趁著梁山軍忙於追殺與救人之際,悄悄地脫離了戰場。
其中一人,便是那被童貫硬塞進囚車,意圖一併除去的張俊。
他被楊誌從囚車中放出,心中卻無半分感激。
他深知自己與韓世忠、李孝忠等人早已不是一路人。
自己奉了姚平仲的將令,帶兵劫殺過他們,此事一旦敗露,這些西軍的莽夫豈能容他?李寒笑雖然義薄雲天,可也難保不會為了安撫這些西軍降將,拿自己開刀。
想到此處,張俊心中一片冰涼。他看準一個空當,趁著眾人不備,悄悄地混入那些四散奔逃的禁軍潰兵之中,彎著腰,低著頭,一溜煙地朝著遠處密林的方向鑽了進去。
另一個逃走的,則是劉法的獨子,劉正彥。
這少年自被放出囚車,便一直處於一種極度的震驚與迷茫之中。
他搞不清楚眼前這夥打著“替天行道”旗號的梁山好漢,究竟是敵是友。
他隻知道,自己被救了,可父親的大仇未報,家人還被流放,前路依舊是一片黑暗。
眼見著場中血肉橫飛,殺伐慘烈,他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少年,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早已是嚇得六神無主。
他看到張俊偷偷溜走,心中一動,也顧不得多想,竟也學著他的樣子,趁亂鑽進了旁邊的草叢之中,慌不擇路地逃了。
山穀中的廝殺,漸漸平息。
李寒笑策馬緩緩走下山坡,來到了那十幾輛已然空無一人的囚車之前。
他翻身下馬,手中那杆新得的三尖兩刃刀,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神異的光華。
他走到一輛囚車前,見那車中還鎖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那漢子雙目緊閉,似是早已昏死過去。
李寒笑認得此人,正是那西軍名將李彥仙,原著中雖未入梁山,卻也是一位抗金的民族英雄。
他不再猶豫,舉起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對著那人腳上沉重的鐵鐐,輕輕一揮。
“哢嚓!”
一聲脆響,那精鐵打造,比手腕還粗的鐐銬,竟應聲而斷,斷口處光滑如鏡。
囚車中的韓世忠、李孝忠、楊惟忠等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方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鋼刀劈砍,都未能撼動這枷鎖分毫,不想在這年輕寨主手中,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李寒笑也不多言,手起刀落,不過片刻工夫,便將所有囚犯身上的枷鎖,儘數除去。
他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渾身是傷,臉上刺著“囚”字金印的西軍英雄們,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後退三步,整了整衣甲,對著眾人,深深地一揖到底。
“諸位將軍,受苦了!”
李寒笑的聲音洪亮而真誠,在寂靜的山穀中迴盪。
“諸位將軍為國血戰,保境安民,本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卻遭那朝中奸臣構陷,身陷囹圄,險些屈死於這荒山野嶺之中!”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眼中帶著無比的敬重與同情。
“今日,我水泊梁山替天行道,便是要為將軍們,為那慘死的五千西軍忠魂,討還一個公道!”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韓世忠、李孝忠、楊惟忠等一眾西軍將領,看著眼前這位氣宇軒昂,言語間充滿了豪邁與真誠的年輕寨主,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軍容嚴整,士氣高昂,正自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的梁山軍士,一個個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們是官,對方是匪。
可如今,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的,偏偏是這些他們眼中的“反賊”。而將他們推入深淵的,卻是他們誓死效忠的朝廷,是他們曾經並肩作戰的“同袍”。
這世間的黑白善惡,忠奸義膽,在這一刻,彷彿全都顛倒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卻都紅了眼眶,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就在此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潑韓五小子!李孝忠兄弟!楊惟忠老哥!你們這幾個傢夥,還認得灑家嗎?”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個胖大的和尚,和一個麵色黧黑的教頭,並肩走了過來。
那和尚,不是“花和尚”魯智深,又是哪個?
而那教頭,更是讓在場所有西軍將領,都大吃一驚。
“魯提轄嗎這不是?”
“王教頭!”
“是王進教頭!”
韓世忠等人失聲驚呼。他們如何也想不到,當年在西軍之中德高望重,後來卻因得罪高俅而銷聲匿跡的王進教頭,竟會出現在這裡!
“王教頭,你……你怎麼會在此處?”韓世忠上前一步,激動地問道。
王進看著這些昔日的袍澤,也是感慨萬千。“說來話長,若非李寨主搭救,王某早已是刀下之鬼了。”
魯智深更是上前,挨個捶了捶眾人的肩膀,哈哈大笑道:“灑家奉了哥哥將令,特來接應你們!怎麼樣,灑家這哥哥,夠義氣吧!”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是這位年輕的李寨主,早就安排好的!他根本不是什麼偶然路過的強人,而是特意為了搭救他們這些西軍的殘兵敗將,纔在此處設下埋伏!
想通了這一層,眾人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韓世忠當先一步,對著李寒笑,單膝跪地,抱拳道:“李寨主高義!救命之恩,韓世忠冇齒難忘!日後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我等,謝寨主救命之恩!”李孝忠、楊惟忠等數十名西軍將領,亦是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發自肺腑的真誠。
“諸位將軍快快請起!”李寒笑連忙上前,將眾人一一扶起。
他看著眾人那瘦骨嶙峋,渾身是傷的模樣,特彆是看到他們臉上那新近刺上去的,還帶著血痂的“囚”字金印,心中不由得一陣刺痛。
“諸位將軍為國征戰,九死一生,卻落得這般田地,實在是寒了天下英雄的心!”李寒笑歎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沉聲道:“不過,諸位將軍不必憂心。我梁山泊之上,有一位神醫,姓安名道全,師承華佗,有妙手回春之能。諸位將軍臉上的金印,雖然歹毒,但安神醫自有秘法,可以將其儘數除去,還諸位將軍一個清白麪目,不留半點疤痕!”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這金印刺字,乃是大宋朝最屈辱的刑罰,一旦刺上,便是一生的烙印,走到哪裡,都會被人指指點點,視為賤民。他們本以為,此生都要頂著這恥辱的印記了此殘生,卻不想,竟還有除去的希望!
“寨主此言當真?”楊惟忠顫聲問道。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李寒笑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已命人在山寨備好療傷的湯藥與酒宴,隻等諸位將軍上山。這黑石峪地處偏僻,官軍耳目眾多,不宜久留。還請諸位將軍,隨我一同返回梁山,暫且養傷,再做計較,如何?”
李孝忠、楊惟忠、韓世忠、朱定國、翟進、翟興、楊可世、曲渙、郭成、趙明、孟林、王淵、苗履、劉鎮……這十幾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西軍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去梁山?那便是落草為寇,從此與朝廷為敵。
可若是不去,他們又能去哪裡?身上揹著“逃犯”的罪名,臉上刺著“囚徒”的印記,天下之大,竟無他們的容身之處。
更何況,李寒笑此番冒著與官軍主力決戰的風險,費儘心機搭救他們,此等恩情,重如泰山。
良久的沉默之後,還是韓世忠第一個打破了僵局。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對著李寒笑,抱拳道:“也罷!我等如今已是喪家之犬,承蒙寨主不棄,願收留我等殘兵敗將,我等,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眾將,沉聲道:“弟兄們,咱們的命,是李寨主給的!如今無處可去,便先隨寨主上山,養好了傷,再圖後計!”
“全憑韓將軍做主!”
“我等,願隨寨主上山!”
眾人紛紛應諾。
李寒笑見狀,心中大喜。他知道,收服這些西軍的百戰悍將,隻是時間問題了。
卻說那張俊,趁亂逃出黑石峪,一口氣奔出數十裡,直跑得是人困馬乏,饑腸轆轆。他本想尋個村鎮,討些吃食,卻不想這幾日連番大戰,又兼心中驚懼,體力早已透支。行至一處荒坡,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竟是從馬背上栽了下來,人事不省。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轉,隻覺得身下輕輕搖晃,耳邊傳來“嘩嘩”的水聲與船工的號子聲。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竟躺在一艘寬敞的大船之上,身上蓋著一床乾淨的錦被。一個船伕模樣的漢子見他醒來,連忙端來一碗熱粥。
“這位客官,你醒了?快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張俊掙紮著坐起身,隻覺得渾身痠痛,他接過粥碗,幾口便喝了個精光,這才覺得腹中暖和了些,有了幾分力氣。
“敢問這位大哥,此是何處?可是你救了我?”張俊問道。
那船伕笑道:“客官不必客氣,是我家幫主見你暈倒在路邊,心善,便將你救了回來。此地已是淮河流域,我們是漕幫的船隊。”
“漕幫?”張俊心中一驚,他久在軍中,自然聽聞過這江淮之間,漕幫勢力滔天,幫主王慶更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正說話間,隻聽得船艙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身穿錦袍,氣度不凡的中年漢子,在一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張俊兄弟,感覺如何了?”
張俊抬頭看去,隻見那漢子麵如冠玉,目若朗星,雖是笑著說話,眼中卻透著一股梟雄的霸氣。
“你……你是?”
那漢子哈哈一笑:“在下王慶,添為這漕幫的幫主。”
張俊心中更是大駭,連忙便要下床行禮。
王慶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張俊兄弟不必驚慌,我見兄弟並非尋常人物,雖是昏迷,手中卻還死死攥著刀柄,虎口滿是老繭,想來也是一位沙場宿將。不知兄弟為何流落至此?”
張俊眼珠一轉,他自然不敢說實話,便胡亂編造道:“在下乃是河北一介武夫,因得罪了官府,不得已才流落江湖,不想體力不支,暈倒在地,多謝王幫主搭救。”
王慶聞言,卻是不信,隻是笑了笑,也不點破。他如今正有在兩淮流域揭竿而起,另立乾坤之意,正是廣招天下英豪之時。他見這姓張的漢子,雖然狼狽,但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便知不是池中之物,心中早已動了愛才之念。
“也罷,兄弟既有難言之隱,王某也就不再多問。”
王慶拍了拍張俊的肩膀,豪爽地說道:“兄弟若無處可去,不若就在我這漕幫之中,暫且安身。我王慶這裡,彆的不敢說,管你一日三餐,酒肉不缺,還是做得到的!待你養好了傷,你我兄弟,再圖大事!”
張俊聞言,心中一動。他如今已是無路可走,這王慶看樣子也是個有野心的人物,跟著他,或許也是一條出路。
當下,張俊便不再推辭,對著王慶抱拳道:“既如此,小人便多謝幫主收留了!”
他心中暗自戒備,這漕幫在江淮之間勢力滔天,幫主王慶更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自己落入他們手中,也不知是福是禍。
接下來的幾日,張俊便在這艘艟艨钜艦之上養傷。王慶待他甚是客氣,每日好酒好肉地招待著,隻說是江湖同道,義氣為先,絕口不提他的來曆。張俊心中雖疑,卻也樂得清閒,隻說是養好了傷便告辭離去。
然而,張俊畢竟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心思縝密,非比常人。他在這船上待得久了,漸漸便瞧出些不對勁的端倪來。他發現這船隊之中,除了尋常的船伕水手,竟還有許多精壯漢子,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行走之間,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分明是練家子的模樣。更有甚者,夜深人靜之時,他常常能聽到從船艙的底層,傳來“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之聲,那聲音,絕非是修補船隻,倒像是……在打製兵刃!
一日深夜,張俊佯裝起夜,悄悄摸到船尾的甲板之上。隻見月色之下,幾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靠在大船旁邊,一箱箱沉重的貨物被悄無聲息地吊上大船。張俊躲在暗處,屏息凝神,藉著縫隙望去,隻見一隻木箱的箱蓋不慎滑落,露出的,卻非什麼絲綢布匹,而是一排排寒光閃閃的盔甲甲片和尚未開鋒的樸刀!
張俊隻看得是渾身冰涼,倒吸一口冷氣。
招兵買馬,私造兵甲!
這王慶,哪裡是什麼江湖幫主,分明是意圖謀反的巨寇!
他心中大驚失色,隻覺得是從一個虎口,又掉進了另一個狼窩。這漕幫的勢力,盤根錯節,遠非尋常山賊可比,自己若是被捲入其中,隻怕是死無葬身之地。不行,必須得走!
次日一早,張俊便尋到了王慶。王慶正在船頭的望樓之上,對著一幅江淮水路圖出神。
“王幫主,”張俊拱手道,“在下叨擾多日,傷勢已然痊癒,心中甚是感激。隻是離家日久,思鄉心切,特來向幫主辭行。”
王慶聞言,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依舊帶著那副豪爽的笑容,眼神卻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哦?張俊兄弟這就要走了嗎?”他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江河之大,兄弟可想好了去處?”
王慶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走下望樓,來到張俊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是說,兄弟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心中害怕,才急著要走啊?”
張俊聞言,心中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煞白。他知道,自己的行蹤,定然是冇能瞞過對方的耳目。
“幫主說笑了,在下……”
“嗬嗬,”王慶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梟雄的霸氣,“張俊兄弟,明人不說暗話。你也不必再叫我幫主,我更不必再叫你兄弟。我且問你,我該稱呼你為河北的武夫,還是該稱呼你為……大宋西軍之中,姚平仲將軍麾下的心腹大將,張俊將軍呢?”
此言一出,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直直劈在張俊的天靈蓋上!他隻覺得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臉上血色儘褪,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如何知曉?”
“哈哈哈哈!”王慶仰天大笑,“我王慶要在這江淮之上共舉大事,若是連這點識人之明,查人之能都冇有,豈不是個笑話?”
他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盯著張俊。“張將軍,你是個聰明人。如今朝廷昏聵,奸臣當道,你這等英雄好漢,非但無用武之地,反而落得個階下囚的下場。那西軍,你是回不去了。與其亡命天涯,做一個喪家之犬,何不留在我這裡,與我王慶一同,乾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待到功成之日,封侯拜將,豈不快哉!”
張俊聽得是心驚肉跳,他哪裡敢應承這等誅九族的大罪,連忙擺手,托辭道:“幫主……不,王英雄抬愛了。張俊乃一介敗軍之將,戴罪之身,早已心灰意冷,實不敢再有妄想。隻求能苟全性命,歸隱田園,了此殘生,還望英雄成全!”
王慶聞言,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寒光一閃。
“張將軍,我王慶敬你是條漢子,才與你說了這許多。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一個一直默立不語,身穿青衫,作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微微頷首。
“李助先生,看來這位張將軍,是不肯賞臉了。”
那被稱為“李助先生”的文士,麵容清臒,背上負著一口古色古香的連鞘長劍。他聞言,隻是淡淡一笑,緩步走到場中。
“張將軍,貧道這裡有一套劍術,還請將軍品評一二。”
說罷,隻見他並起食中二指,對著背後的長劍,淩空一指,口中輕喝一聲:“出!”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之聲響起!
那口古樸的金劍,竟是應聲出鞘,化作一道金光,從李助背後沖天而起,懸浮於半空之中,劍身嗡嗡作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寒氣!
禦劍之能!
張俊隻看得是目瞪口呆,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他戎馬半生,何曾見過這等神仙般的手段!
未等他反應過來,那李助已是再次掐了個劍訣,口中大喝一聲:“疾!”
刹那間,那懸於空中的金劍光芒大放,竟是幻化出成百上千道刺目的劍光,如同狂風暴雨一般,鋪天蓋地地朝著張俊席捲而來!
張俊嚇得魂飛魄散,隻覺得眼前儘是金光,根本無從躲閃,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心中隻道:“我命休矣!”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未傳來。
那漫天的劍光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口金劍,依舊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張俊戰戰兢兢地睜開眼,低頭看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隻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布袍,竟已變得如同漁網一般,千瘡百孔,碎成了無數布條,隨風飄蕩。而他的身體,從頭到腳,卻是毫髮無傷,連一絲麵板都未曾劃破!
這等神乎其技的控劍之能,比之直接將他千刀萬剮,還要令人感到恐懼!
“這位,是我王慶的軍師,人稱‘金劍先生’的李助。”王慶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在張俊耳邊響起,“他這手飛劍之術,百步之外,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方纔隻是給張將軍開個玩笑。”
王慶走到張俊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微笑。
“張將軍,我王慶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再執迷不悟,我可就約束不了李助先生手中這口不聽話的寶劍了。”
張-俊看著那懸在頭頂,兀自嗡鳴的金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答應,下一刻,這口金劍便會毫不猶豫地斬下自己的頭顱。
什麼忠君報國,什麼沙場宿將的尊嚴,在這一刻,都變得脆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撲通!”
張俊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甲板之上,他渾身顫抖,麵如土色,對著王慶,用儘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張俊……願……願為幫主,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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