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不言武鬆為籌糧草,兵分兩路,遣張青、孫二孃內陸海外、雙線並行。
再說那八百裡水泊梁山,此刻卻是與那熱火朝天的二龍山截然相反。
自那夜忠義堂血濺,林衝、阮氏三雄等十餘名核心頭領決裂而去,如今的忠義堂上愁雲慘淡,死氣沉沉,哪裡還有半分“嘯聚十萬”的豪邁?
竟是連那新刷的朱紅柱子,都透著一股子末路黃昏的蕭索。
宋江,宋公明,正自披著厚厚的貂裘,在那後堂病榻之上愁腸百結。
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張他夢寐以求、卻又燙手無比的朝廷聖旨——“濟州團練副使”。
這便是他犧牲了無數兄弟性命換來的“功名”。
可這“功名”卻是一道催命符!
童貫那老閹宦的嚴令猶在耳邊:“待秋收之後,儘起麾下,征討二龍山反賊武鬆!”
“征討?嗬嗬……”宋江慘然一笑,隻覺得胸口又是一陣氣血翻湧。
征討什麼?拿什麼去征討?
他如今就是個“光桿司令”!
如今這忠義堂上還剩下誰?
隻剩下了李逵這一個莽夫,戴宗這一個跑腿的,還有那韓滔、彭玘幾個被武鬆“發賣”回來、早已是離心離德的降將!
“武鬆……武鬆……”宋江喃喃自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了無儘的恐懼,“那武鬆如今已是如日中天……軍師……軍師啊!這……這可如何是好?童貫的嚴令在此,秋收一過,我等若不發兵……那老閹宦必會以‘剿賊不力’之名,將我等……儘數屠戮啊!”
“哥哥,莫憂。”
一旁那“智多星”吳用亦是麵色凝重。
他何嘗不知這已是死局?
進是武鬆的虎口,退是童貫的屠刀。
但他吳用又豈是那坐以待斃之輩?
越是絕境,他那顆“毒士”之心便越是轉得飛快!
他緩緩搖動羽扇,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再次閃過了一絲陰狠無比的寒芒!
“哥哥,事已至此,我等已無兵可用。那武鬆兵強馬壯,硬拚乃是下下之策。”
“為今之計,”他湊上前去,那聲音如同地獄裡的呢喃,“唯有再行一計!”
“此計名曰——‘驅虎吞狼’,再兼‘嫁禍江東’!”
“哦?!”宋江聞言,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睛裡瞬間又抓住了一絲希望,“軍師!快快講來!”
吳用冷冷一笑:“哥哥,我等如今最缺的是什麼?一是兵;二是糧。兵我等已無,但那糧……”
他緩緩起身走到那堪輿圖前,羽扇重重地點在了那梁山泊與二龍山之間,那一片廣袤的、剛剛秋收完畢的村鎮之上!
“哥哥,”吳用笑道,“我等為何要自己出兵去打?我等如今已是‘朝廷官身’!官軍剿匪,難道還需自己帶糧嗎?”
“我等大可以‘征討武鬆’之名,行那‘借糧’之事!”
“隻是此事須得一個‘體麵人’去辦。”
宋江一愣:“借糧?”
“不錯!”吳用的聲音變得愈發陰毒,“我等便可命一員大將,比如……那新降的燕順,或是那‘金槍手’徐寧,讓他們率兵下山,告訴沿途那些村鎮百姓……”
“便說:‘我梁山泊已奉朝廷之命,前去征討二龍山反賊武鬆!’”
“‘隻是軍糧不濟。今特憑我宋江哥哥那‘及時雨’的信義作保!向爾等暫‘借’糧草一用!’”
“並許諾,待那平定了武鬆,朝廷犒賞下發,‘一月之後,定當雙倍奉還!’”
“這……”宋江聽得是目瞪口呆,“軍師,此計雖能解一時之糧荒。可……可若一月之後我等無法償還……那……那我宋江這‘及時雨’的信義豈不……豈不就……”
“哥哥!”吳用聞言竟是“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充滿了無儘的譏諷!
“哥哥啊!你怎地還不明白?!”
“我等要的便是這‘無法償還’啊!”
“哥哥你想!”吳用那張臉在燭火之下顯得是那般猙獰,“待那糧草儘數到手,我等便可拖延時日!”
“待那一月之後,百姓們尋上門來討要那‘雙倍’的糧草……”吳用冷笑道,“屆時哥哥你隻需在忠義堂上大哭一場!”
“便宣稱!”
“便宣稱我等本已備好了糧草,正欲運送下山還與百姓。誰知……誰知竟在半路被那二龍山的武鬆賊寇儘數……劫去了啊!!”
“啊?!”宋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了吳用此計的……真正“毒”在何處!
吳用得意地搖著羽扇,那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哥哥你想,如此一來!我等非但白得了那數萬石糧草,解了這燃眉之急!更是順理成章地將那‘失信’‘劫掠’的滔天惡名儘數轉嫁到了那武鬆的頭上!”
“那武鬆不是最愛惜他那‘護佑黎庶’的虛名嗎?他不是那百姓口中的‘活菩薩’嗎?”
“我等便要讓他‘失儘民心’!”
“我倒要看看!一個連百姓的‘救命糧’都敢劫的‘活菩薩’!日後還有何麵目立於那青州之地?!”
“屆時民心一失,他武鬆便是我等的甕中之鱉!哥哥再領兵征討,豈不……易如反掌?!”
好!好一個“嫁禍江東”!好一個“殺人不見血”!
宋江聽得是渾身發抖!
他既是為了此計的“精妙”而興奮,亦是為了此計的“歹毒”……而戰栗!
這哪裡是“智多星”?這分明是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隻是……”宋江的臉上閃過了最後一絲猶豫,“軍師……此舉若行差踏錯……我……我那‘及時雨’的清譽……”
“哥哥!”吳用見他還在婦人之仁,猛地打斷了他,“事到如今,‘清譽’二字能值幾斤幾兩?!”
“是那虛無縹緲的‘清譽’重要?還是我等在這童貫刀下活命重要?!”
一句話便將宋江打回了那冰冷的現實!
是啊……活命……
他看著吳用那雙冰冷的眼睛,那心中最後的那點“仁義”終究是被那求生的**,和那對武鬆的滔天恨意徹底……吞噬了!
正是:黑雨欲汙青天月,毒計再生嫁禍人。
欲知那宋江是否會昧心用此奸計?
他又將點何人去充當那“驅虎吞狼”的“虎”?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