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香餌懸鉤釣巨鼇,癡心猶自夢前朝。
唇亡齒寒千古訓,借刀殺人一計驕。
更有妖師識詭計,且看猛將護狂濤。
從來富貴多陷阱,未必金章勝戰袍。
話說威勝州金殿之上,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那“浪子宰相”李邦彥高舉著聖旨,雙臂早已痠麻,額角冷汗直冒,卻始終等不到那一聲“謝恩”。
那十萬石糧草、五千副鐵甲,乃至那“鎮北侯”的金印,就像是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擺在了一群餓狼麵前。但這肉裡是不是藏著砒霜,誰也不敢先下口。
晉王田虎坐在虎皮交椅上,目光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他貪婪,想要那份皇封的榮耀;但他更多疑,怕這背後是萬丈深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聲刺耳的冷笑,驟然打破了沉寂。
“嘿嘿嘿……哈哈哈哈!”
這笑聲尖銳淒厲,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左首班列中,那身披鶴氅、背插雙劍的國師喬道清,猛地拂袖而出。
他雖在鬥法中輸給了公孫勝,但這幾日在府中閉門思過,卻讓他那顆原本就狡詐多端的心,看得比誰都透徹。
喬道清大步走到帥台之下,看都不看李邦彥一眼,隻是仰頭對著田虎拱手道:
“大王!此乃趙官家的‘二桃殺三士’之計,更是‘驅虎吞狼’的絕戶毒計!這聖旨,萬萬接不得!”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李邦彥嚇了一跳,連忙喝道:“大膽妖道!聖旨在此,天恩浩蕩,你竟敢口出狂言,阻撓招安大計,該當何罪?!”
“住口!”
喬道清猛地轉過身,那雙陰鷙的眸子死死盯著李邦彥,嚇得這位欽差大人倒退了三步,“你這佞臣,少拿那天子的名頭來壓貧道!貧道在江湖上呼風喚雨時,你還在脂粉堆裡打滾呢!”
罵完李邦彥,喬道清再次轉向田虎,聲音變得激昂而痛切:
“大王!您難道看不出來嗎?這朝廷早不招安,晚不招安,偏偏在那武鬆殺了高俅、占據山東之後才來招安,這是為何?”
“因為朝廷怕了!他們被武鬆打怕了,那十萬大軍全軍覆沒,高俅人頭落地,汴梁城裡那幫君臣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他們無力再戰,這纔想起了咱們河北這頭‘猛虎’!”
喬道清指著李邦彥手中的聖旨,字字誅心:
“什麼鎮北侯,什麼十萬石糧草,統統都是誘餌!朝廷的真正目的,是要借咱們的手,去和那武鬆拚命!那是武鬆啊!是能單人獨刀殺穿飛雲浦、一夜血洗鴛鴦樓的殺神!咱們若是真的奉旨南下,與梁山硬碰硬,不論勝負如何,必是死傷慘重,元氣大傷!”
“到時候,咱們兵馬折損,糧草耗儘,這隻老虎便沒了牙齒。大王覺得,朝廷還會兌現這‘世襲罔替’的諾言嗎?隻怕那時候,朝廷的大軍就會緊隨其後,趁咱們病,要咱們命!將咱們與梁山一鍋端了!這就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喬道清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田虎那顆發熱的腦袋上。
田虎渾身一震,眼中的貪婪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與戒備。
“這……”田虎猶豫了,看向李邦彥的眼神也變得不善起來,“國師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李邦彥見勢不妙,急得滿頭大汗,連忙辯解道:“大王!休聽這妖道胡言!聖上乃是金口玉言,怎會食言?況且那梁山武鬆乃是國賊,人人得而誅之!大王若是平了梁山,便是大宋的擎天白玉柱,誰敢動您?”
“我呸!”
還沒等喬道清反駁,右首武將班列中,又閃出一員大將。
此人身長九尺,腰大十圍,麵如重棗,頷下三縷長須,威風凜凜,正是田虎麾下第一猛將,殿帥孫安。
孫安大步走到堂中,對著田虎單膝跪地,抱拳道:
“大王!國師之言,乃是金玉良言!末將雖是一介武夫,但也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
孫安聲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響,“那梁山如今雖然與咱們有些摩擦,但畢竟也是反抗朝廷的義軍。有梁山在南麵頂著,朝廷的大軍就不敢全力北上對付咱們。梁山就是咱們的屏障啊!”
“若是咱們聽了這佞臣的唆使,自毀屏障,去幫朝廷滅了梁山。等到梁山一倒,這天下雖大,大王覺得朝廷還能容得下咱們這第二個‘異姓王’嗎?”
孫安猛地抬起頭,目光炯炯,“大王!昔日韓信幫劉邦打下了天下,最後是個什麼下場?未央宮裡身首異處!如今咱們還沒得天下呢,就要先給朝廷當刀使,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末將懇請大王,斬了這巧言令色的欽差,將那人頭送往濟州,與武鬆結盟!咱們南北呼應,共分天下,豈不比做那勞什子的‘鎮北侯’要痛快得多?!”
“斬殺欽差!結盟梁山!”
隨著孫安這一聲怒吼,大殿之上,那些原本就對招安持懷疑態度的武將們,紛紛拔出佩劍,齊聲呐喊。
“殺了他!殺了他!”
一時間,金殿之上殺氣衝天。
李邦彥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嚇得雙腿一軟,手中的聖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這……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啊……大王饒命……饒命啊!”
此時的田虎,坐在帥台之上,臉色陰晴不定。
喬道清和孫安的話,確實戳中了他的痛處。他雖然貪,但他更怕死。那“唇亡齒寒”、“兔死狗烹”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看著癱在地上的李邦彥,田虎眼中的殺機越來越盛。
“既然朝廷沒安好心……”田虎緩緩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那孤還要這道聖旨作甚?不如殺了祭旗,也好絕了後路!”
“來人!”田虎一聲斷喝。
“在!”殿下的刀斧手齊聲應諾,一步步逼向李邦彥。
李邦彥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中哀嚎:完了!這回算是把命丟在河北了!宋江啊宋江,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你的內應呢?你的妙計呢?
站在武將班列末尾的宋江,此刻正低著頭,看似在數地上的磚縫,實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時候到了。
火候已經足了。喬道清和孫安已經把利害關係剖析到了極致,把田虎逼到了懸崖邊上。
這個時候,隻要有一個人能站出來,給出一個既能保命、又能得利、還能滿足田虎虛榮心的“第三條路”,那麼這個人的話,就會成為田虎唯一的救命稻草。
宋江看了一眼身邊的吳用,吳用輕輕搖了搖羽扇,微微頷首。
“且慢!”
就在那刀斧手即將把李邦彥拖出去的一刹那,一個渾厚而沉穩的聲音,突兀地在大殿之中響起。
宋江整了整衣冠,邁著方步,不慌不忙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大王,這聖旨,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