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陰陽變幻有常規,萬物興衰理可知。
庸俗隻言神鬼力,英雄獨握造化機。
雲生滄海形如鐵,風起青萍勢若飛。
休笑農家占候語,其中奧妙勝兵奇。
話說那阮氏三雄領了“備火船”的將令,雖然心中對那虛無縹緲的“東風”仍是一百個不放心,但出於對武鬆盲目的信任,還是硬著頭皮去乾了。
隻是這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是兩日過去。
這兩日裡,梁山泊的天氣簡直是跟武鬆作對一般。
那西北風非但沒停,反而颳得更起勁了,呼嘯的寒風卷著枯草和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站在金沙灘往北看,滿眼都是蕭瑟肅殺之氣,哪裡有一絲春暖花開、東風送暖的跡象?
到了第三日清晨,整個水寨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水軍頭領們聚在寨門口,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時不時地飄向那一杆被風吹得筆直向南的青龍大旗。
“二哥,這……這就剩最後一天了。”阮小七急得在原地轉圈,腳下的凍土都被他踩出了坑,“這風向要是再不轉,咱們那五十艘裝滿猛火油的船,推出去就是個死啊!到時候彆說燒高俅了,風一吹,火全撲回咱們自己懷裡,連眉毛都得燒光!”
阮小二也是麵色鐵青,他緊了緊身上的皮襖,沉聲道:“閉嘴!哥哥既然說了午時,那便等到午時!若是……若是真沒風,大不了老子帶著敢死隊硬衝上去,用命填也要把火船送進敵營!”
話雖如此,但誰都聽得出那語氣中的悲壯與無奈。
就在眾將人心惶惶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怎麼?一個個愁眉苦臉,莫非是早飯沒吃飽?”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武鬆身披大紅猩猩氈鬥篷,內穿鎖子黃金甲,腰懸雪花镔鐵戒刀,正大步流星地走來。他身旁跟著軍師聞煥章,也是一臉的氣定神閒。
“哥哥!”阮氏三雄連忙迎上去,“您看這天……”
武鬆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徑直走到水寨最高的點將台上。他並沒有像眾人想象的那樣設壇做法、仗劍披發,也沒有焚香禱告求神拜佛。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仰起頭,眯著眼睛,看向那陰沉沉的蒼穹。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這位神通廣大的寨主究竟在看什麼。
其實,作為一名來自後世的靈魂,武鬆此刻正在運用他腦海中殘存的地理與氣象知識,進行著一場這個時代無人能懂的精密計算。
從昨日傍晚開始,他就敏銳地感覺到了氣壓的變化。
那種沉悶的、壓在胸口的窒息感,是低氣壓過境的典型特征。而原本乾燥刺骨的寒風中,此刻竟夾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濕泥土味。
“聞先生。”武鬆忽然開口,指著東南方向天邊的一抹雲彩,“你且看那裡。”
聞煥章順著手指望去,隻見那裡的雲層極厚,底部平坦如削,而頂部卻隆起如山峰,甚至在那山峰頂端,又向四周平展延伸,形狀怪異。
“此雲……形狀如鐵匠鋪裡的鐵砧?”聞煥章奇道。
“不錯,正是鐵砧雲。”武鬆微微一笑,“鄉野農諺有雲:‘饅頭雲,天氣晴;鐵砧雲,風雨淋。’但這隻是其一。你再看那高處的流雲,那是‘鉤卷雲’,俗稱‘天上鉤鉤雲,地上雨淋淋’。”
說到這裡,武鬆轉過身,看著一臉茫然的阮氏三雄,大聲問道:“小七,你常年在水裡泡著,我且問你,今日這水,比起前兩日如何?”
阮小七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回哥哥,今日這水……怪得很!明明沒下雨,水位卻漲了半尺,而且水底下的泥腥味兒翻上來了,有些悶人。”
“這就對了!”
武鬆猛地一拍欄杆,眼中精光四射,“水位漲,是因為氣壓低,水麵被吸起來了;泥腥味翻湧,是因為底氣上騰。這一切都在告訴我,一個巨大的氣旋正在逼近!”
“氣……氣旋?”眾人聽得雲裡霧裡,隻覺得這兩個字充滿了神秘莫測的力量。
武鬆並沒有過多解釋這種現代詞彙,而是換了一種他們能聽懂的說法。
“你們可以理解為,老天爺正在這八百裡水泊上空,煮一鍋巨大的開水。”武鬆指了指天空,“這鍋蓋一旦揭開,原本壓在這裡的冷氣就會被擠走,而東南方向積蓄已久的暖濕氣流,就會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倒灌進來!”
“這便是——回南風!”
看著武鬆那篤定的神情,聞煥章手中的羽扇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雖讀萬卷書,曉陰陽八卦,但從未聽過有人能將天象解釋得如此通透、如此“物理”。這哪裡是占卜,這分明是洞察了天地執行的機理啊!
“寨主真乃神人也!”聞煥章由衷讚歎道,“此等‘格物致知’的功夫,老朽佩服得五體投地。既然寨主說有風,那便一定有風!”
就在這時,一直盯著旗杆的小校突然大喊一聲:“動了!旗子動了!”
眾人渾身一震,齊刷刷地看向那麵大旗。
隻見原本向南飄揚的旗幟,先是無力地垂落下來,彷彿死了一般。緊接著,一陣詭異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水麵,連風聲都停了。
這種寂靜,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讓人心裡發毛。
突然——
“呼!”
一股風,猛地吹在了阮小二的臉上。
但這風,不再是如刀割般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濕潤、一種來自南方的溫熱氣息。
那麵垂落的青龍大旗,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猛地托起,緩緩地、堅定地,向著西北方向展開了身軀!
“轉了!轉了!”
阮小七興奮得跳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大喊大叫,“真的是東南風!真的是東南風啊!哥哥神了!哥哥真是神仙下凡啊!”
整個水寨瞬間沸騰了。士兵們歡呼雀躍,看向武鬆的眼神中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在這個時代,能“呼風喚雨”的人,那就是神!
武鬆看著這滿寨歡騰,心中卻是一片冷靜。他知道,這不是神跡,這是科學的力量。
但他不介意利用這種崇拜來凝聚軍心。
“安靜!”
武鬆雙手虛按,原本喧鬨的水寨瞬間鴉雀無聲。
“風已至,戰機已成。”武鬆的聲音冷冽如鐵,傳遍全軍,“這不是老天爺賞飯吃,這是咱們早已算定的必勝之局!”
他轉頭看向早已摩拳擦掌的阮氏三雄,厲聲下令:
“阮小七聽令!”
“在!”
“命你率三十隻輕舟,前去叫陣!隻許敗,不許勝!務必將那童家兄弟引至預定的蘆葦蕩死地!哪怕是把褲子跑丟了,也要把這戲給我演足了!”
阮小七哈哈大笑,一把扯下頭巾:“哥哥放心!俺這就去當那個‘落水狗’,把那兩隻蠢豬給引進來!”
“阮小二、阮小五聽令!”
“在!”
“待敵軍入彀,即刻點燃火船!借著這股東南風,給我狠狠地燒!我要讓高俅知道,這八百裡水泊,就是他那萬人艦隊的葬身之地!”
“得令!”
隨著將令下達,整個梁山水軍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轟然運轉起來。
武鬆站在高台上,感受著越來越猛烈的東南風吹拂著他的長發。他遙望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水霧,看到了那不可一世的“連環船隊”。
“高俅,童威,童猛。”武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風來了,你們準備好上路了嗎?”
正是:不用登壇借東風,觀雲識氣顯神通。此時天意歸義士,合該奸佞入牢籠。
畢竟這一場大火究竟如何燒得起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