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貪心未已禍先萌,自以此謀勝孔明。
卻遣偏師投死地,猶誇妙計動刀兵。
前程渺渺歸無路,戰馬蕭蕭夜氣清。
隻為功名拋性命,可憐一去不還生。
話說高太尉聽信了時遷散佈的謠言,認定獨龍岡上囤積著十萬石糧草,且守備空虛。
這對於正為糧草發愁、又被林衝堵在城裡不敢動彈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救命稻草。
當夜,濟州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高俅升帳議事,麾下大小將領分列兩旁,一個個神色緊張,不知這位喜怒無常的太尉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高俅端坐在帥椅上,掃視了一圈眾將,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眾將聽令!”高俅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說道,“本帥剛剛得到確切情報,那梁山賊寇雖看來勢洶洶,實則外強中乾!林衝那廝帶著五千人在城外虛張聲勢,實則是為了掩護他們後方的糧草重地——獨龍岡!”
“據報,那裡囤積著十萬石剛從江南劫來的白米!且守將隻是個無名下將,兵力微薄。”
說到這裡,高俅眼中貪婪之光大盛:“如今我軍糧草吃緊,若是能劫了這批糧,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能斷了林衝的後路!屆時賊寇不戰自亂,我軍便可趁勢掩殺,一舉蕩平梁山!”
眾將聞言,麵麵相覷。
有那老成持重的偏將心中犯嘀咕:這獨龍岡乃是險要之地,梁山既然囤糧,怎會不派重兵把守?但這念頭也隻敢在肚子裡轉轉,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太尉的黴頭。
“太尉英明!”眾將齊聲附和,不管信不信,馬屁先拍上總是沒錯的。
“隻是……”高俅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陰沉,“林衝那廝就在城外二十裡處紮營,像條惡狗一樣盯著咱們。若我大軍傾巢而出,必被其發覺。故而,本帥欲遣一支奇兵,趁夜繞過林衝大營,直插獨龍岡!”
“此戰若勝,便是頭功一件!何人敢領此令?”
高俅這一問,帳下頓時安靜下來。
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將,都知道“奇兵”往往意味著“孤軍深入”,一旦情報有誤或中了埋伏,那就是有去無回。況且對手是梁山,誰也不想去當這個冤大頭。
見眾將沉默,高俅的臉色沉了下來:“怎麼?平日裡一個個吹噓自己勇冠三軍,如今見了立功的機會,都成了縮頭烏龜?”
就在這時,班部末尾閃出兩員將領,齊聲高喝:“末將願往!”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兩名偏將,一個叫趙能,一個叫趙得。
這二人乃是同鄉兄弟,平日裡本事稀鬆平常,卻最善鑽營拍馬。
此次跟著高俅出征,因為沒甚根基,一直被排擠在覈心之外。如今見有機會露臉,且聽太尉說那是塊“肥肉”,兩人對視一眼,心想富貴險中求,便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末將願領精兵一萬,連夜奔襲獨龍岡!定將那十萬石糧草獻於太尉帳下!”趙能拍著胸脯保證道。
“好!好!好!”
高俅大喜過望,捋著胡須連聲叫好:“果然是虎父無犬子(雖不知二人父為何人,但這句客套話高俅說得極順口)!這滿營庸碌之輩,竟不及你二人有膽色!”
高俅當即拔出令箭,扔給趙能:“本帥便撥給你們一萬精銳!其中兩千輕騎兵,八千步卒。記住了,要人銜枚,馬裹蹄,悄悄出城,繞道小路。一旦得手,即刻回報!”
其實,高俅心中自有一番盤算。
他之所以不派那幾位有名的宿將,而選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偏將,也是為了搶功。
若是派個大將去,贏了還得算那大將的功勞;若是派這兩個心腹小卒去,贏了那是他高太尉“運籌帷幄、識人善任”;
退一萬步說,若是敗了……死兩個偏將和一萬兵馬(反正對他高太尉的主力也傷不到筋骨。至於朝廷那邊,大不了推說是這二人貪功冒進,與他太尉何乾?
這就是高俅的“萬全之策”——勝則獨吞其功,敗則有人背鍋。
“末將領命!定不辱使命!”
趙能、趙得二人哪裡知道高太尉這肚子裡的彎彎繞?他們隻當是遇到了伯樂,喜滋滋地接過令箭,彷彿那十萬石糧草已經是囊中之物,升官發財的康莊大道就在腳下。
……
三更時分,月黑風高。
濟州城的北門悄悄開啟了一條縫。一支萬人大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蛇,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城。
趙能、趙得二人騎在馬上,意氣風發。
“大哥,”趙得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這次咱們要是乾成了,回去至少也能升個統製官當當!到時候看那幫老家夥還敢不敢給咱們臉色看!”
趙能也是一臉憧憬:“那是自然!太尉說了,那獨龍岡的守將是個無名下將。咱們這兩千騎兵一衝,還不把他們嚇得尿褲子?到時候那白花花的銀子、香噴噴的米糧,還不都是咱們的?”
“傳令下去!全速前進!天亮之前,務必趕到獨龍岡!”
一萬大軍借著夜色的掩護,專門避開了南麵林衝的大營,沿著崎嶇的山間小路,向著西北方向的獨龍岡狂奔而去。
他們跑得很快,快得連路邊的草叢裡偶爾驚起的飛鳥都沒在意。
他們更沒有注意到,在遠處的山脊之上,幾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支踏入死路的隊伍。
“來了。”
山脊上,一身金甲的金槍手徐寧,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著山下那條蜿蜒的火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把鉤鐮槍都埋進草裡。彆把這群肥羊給嚇跑了。”
“是!”
夜風呼嘯,彷彿是死神在低吟。
趙能、趙得兄弟二人,帶著那一萬做著發財夢的官軍,正一步步走進武鬆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之中。
他們以為前方是堆積如山的糧草,殊不知,那裡等待他們的,是足以焚儘一切的烈火和死神冰冷的鐮刀。
正所謂:隻道前途多富貴,豈知絕路已挖成。飛蛾撲火終成灰,偏將貪功枉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