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梁山金沙灘畔。
五道黑影靜靜地佇立在蘆葦蕩中。
燕青一身黑色夜行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腰間彆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川弩,背後背著兩把精鋼短刃。
時遷則依舊是一副猥瑣瘦小的模樣,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百寶囊,裡麵裝著撓鉤、套索、火摺子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粉。
在那三人身後,便是被選中的“千麵狐”、“穿山甲”和“鬼手”。
三人雖然樣貌平平,扔在人堆裡都找不著,但此刻眼神中卻都透著一股子精悍與興奮。
“各位兄弟,”燕青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此去濟州,乃是深入虎穴。咱們隻有五個人,麵對的是高俅的三萬大軍。怕嗎?”
“怕個鳥!”那“穿山甲”趙三啐了一口唾沫,“跟著浪子哥哥去乾票大的,那是咱們的造化!若是怕死,當初就不上梁山了!”
“就是!咱們機密營平日裡隻能乾些探聽訊息的活兒,早就手癢了!”
“鬼手”張四也把手指關節捏得哢哢作響。
“好!”燕青點了點頭,“那便出發!記住,咱們是‘驚雷’,不出聲則已,一出聲,就要震破這濟州的天!”
“上船!”
隨著一聲低喝,五人利索地跳上了一艘早已備好的輕便快船。
此時正值深夜,水泊上霧氣彌漫,寒意逼人。
船槳劃破水麵,發出一陣輕微的嘩嘩聲。
快船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刺破迷霧,向著東南方向的濟州府疾馳而去。
水麵上並不太平。
高俅雖然龜縮不出,但為了防備梁山偷襲,在水泊外圍佈置了不少巡邏船隻。
尤其是童威、童猛那夥水賊,更是像瘋狗一樣四處遊蕩。
“前方有燈火!”
負責瞭望的時遷突然發出一聲低如蚊呐的警告。
燕青極目遠眺,隻見前方幾百步外的水麵上,幾盞昏黃的燈籠正在搖曳。
隱約能聽到船上有人在劃拳喝酒,那是童威手下的巡邏船。
“停槳!靠進蘆葦蕩!”
燕青當機立斷。
快船借著慣性,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一片茂密的蘆葦叢中。
那幾艘巡邏船大搖大擺地從他們不遠處駛過。
“媽的,這鬼天氣,冷死個人!”船上的水賊罵罵咧咧,“聽說那童家兄弟又去城裡領賞了,咱們卻還要在這裡喝西北風。”
“少廢話,小心點。要是碰上武鬆的人,咱們都得喂魚!”
待巡邏船遠去,燕青才揮了揮手:“走!”
快船再次滑出蘆葦蕩,繼續前行。
這一路,他們像幽靈一樣,避開了三波巡邏船,繞過了兩處暗哨。
燕青憑借著高超的舟船駕駛技巧和敏銳的洞察力,始終讓快船遊走在敵人的視線死角。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座巍峨龐大的黑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那是濟州府的城牆。
高聳的城牆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盤踞在大地之上。城頭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如同巨獸的眼睛,監視著四周的一切。
而在城牆下方那寬闊的護城河中,黑水沉沉,彷彿隱藏著無儘的殺機。
“到了。”
燕青壓低聲音,讓快船緩緩停靠在離城牆尚有一段距離的一處荒僻岸邊。
“棄船,下水!”
沒有絲毫猶豫,燕青第一個縱身躍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時遷緊隨其後,其餘三人也咬著牙跳了下去。
五人隻露出口鼻,借著水麵上漂浮的枯草掩護,向著城牆根下慢慢遊去。
河水冰冷,不僅帶走了體溫,更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頭頂上就是巡邏的官兵,隻要稍微弄出點聲響,瞬間就會被亂箭射成刺蝟。
近了。
更近了。
燕青終於摸到了那堅硬濕滑的城牆基石。他按照武鬆所授密圖的方位,在水底摸索著。
這裡長滿了滑膩的水草和銳利的貝殼,手一摸上去就被劃得生疼。
就在燕青肺裡的空氣快要耗儘之時,他的手指突然觸碰到了一塊鬆動的條石。
那是……暗渠的偽裝!
燕青心中大喜,立刻浮出水麵,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身後的時遷打了個手勢。
“找到了!”
五人彙聚在城牆根下的死角裡,彼此都能聽到對方劇烈的心跳聲。
“穿山甲,看你的了。”燕青低聲道。
那趙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片刻後,隻聽水底傳來一陣沉悶的摩擦聲,那是條石被撬動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渾濁不堪、帶著濃烈腐臭味的黑水從水底湧了上來,瞬間染黑了周圍的河水。
暗渠,開了!
燕青看著那彷彿怪獸大嘴一般的黑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兄弟們,這便是通往地獄的路,也是通往勝利的路。”
燕青嘴角勾起一抹“浪子”特有的灑脫笑容,從腰間拔出短刃,咬在口中。
“跟我來!去給那高太尉送份大禮!”
說完,他一個猛子紮入水中,義無反顧地鑽進了那條充滿了未知的黑暗甬道。
時遷等人互相對視一眼,也紛紛潛入水中,消失不見。
水麵上,隻剩下一圈圈漣漪在緩緩蕩漾,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而在那高牆之內,燈紅酒綠的濟州城還在沉睡,絲毫不知道,一道致命的驚雷,已經悄悄埋在了它的腳下。
正所謂:密圖指引通幽徑,壯士輕身入虎牢。莫道城高飛難度,驚雷已在水中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