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敗軍之將不知羞,貪天之功信口謀。
借刀殺人稱妙計,指鹿為馬戲王侯。
滿紙荒唐皆血淚,一朝得誌便風流。
從來奸佞多無恥,敢把蒼生作寇仇。
話說高俅高太尉,自統領五萬大軍征討梁山以來,可謂是流年不利。
先是被梁山水鬼鑿穿了戰船,餵了王八;緊接著在旱寨又被武鬆那煞星抄了後路,殺得丟盔棄甲。
一番折騰下來,五萬精銳禁軍折損過半,隻剩下不足三萬殘兵敗將,龜縮在濟州府城內,連城門都不敢開。
這幾日,濟州府衙的後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高俅披頭散發,癱坐在太師椅上,地上滿是摔碎的酒壇子。他雙眼赤紅,既是醉的,也是急的。
“完了……全完了!”高俅抓著頭發,喃喃自語,“損兵折將,寸功未立。那宋江和吳用雖然被趕跑了,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那是武鬆乾的!如今武鬆坐大,成了氣候。老夫這要是回了京城,童貫、蔡京那幫老狗還不趁機參我一本‘喪師辱國’?到時候彆說太尉的帽子,就連這項上人頭恐怕都保不住!”
就在高俅絕望之際,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太尉大人何故如此悲觀?依下官看,太尉此番出征,不僅無過,反而有潑天的大功啊!”
高俅猛地抬頭,隻見濟州府尹韓昭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這韓昭生得尖嘴猴腮,一雙綠豆眼透著精明與狡詐,最是個溜須拍馬、顛倒黑白的高手。
“大功?”高俅冷笑一聲,隨手抓起一個酒杯砸了過去,“韓知府,你是在嘲笑本太尉嗎?老夫被打得像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裡,宋江和吳用也是被武鬆趕跑的,我何來的功?!”
韓昭側身躲過酒杯,也不生氣,依舊笑嘻嘻地湊上前去,壓低聲音道:“太尉大人,您是當局者迷啊。下官且問您,如今這梁山泊上,可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變故?”
高俅沒好氣地說道:“廢話!那武鬆發動兵變,宋江和吳用帶著幾個親信連夜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如今梁山姓了武,這事兒整個山東都傳遍了,老夫能不知道嗎?”
“著啊!”韓昭一拍大腿,眼中閃爍著陰損的光芒,“太尉您想,那宋江是何許人也?那是梁山的一號匪首,朝廷的心腹大患!這麼多年,多少官軍都沒能奈何得了他。可如今,宋江像條喪家犬一樣跑了,梁山原本的頭領散的散、逃的逃,勢力大損。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喜訊嗎?”
高俅皺眉道:“那是武鬆乾的,是他們窩裡鬥,跟老夫有什麼關係?”
“哎喲,我的太尉大人喲!”韓昭故作驚訝地叫道,“怎麼能沒關係呢?那武鬆早不反,晚不反,為何偏偏在太尉大軍壓境的時候反了?”
高俅一愣:“為何?”
韓昭陰惻惻地笑了,湊到高俅耳邊,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是因——為——太尉大人您運籌帷幄,施展了‘反間計’啊!”
“反間計?”高俅的眼睛慢慢瞪大,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韓昭繼續循循善誘,開始編織那個彌天大謊:“太尉大人,您想啊。您在奏摺裡完全可以這樣寫:您深知梁山地勢險要,強攻不智。於是,您並未急於進兵,而是派出了精乾細作,帶著重金和密信,潛入梁山內部,秘密策反了那打虎的武鬆!”
“您許諾武鬆,隻要他趕走宋江,歸順朝廷,便許他高官厚祿。那武鬆在您的感召之下,這纔在大軍壓境的關鍵時刻,突然反戈一擊,發動了兵變!”
“如此一來,宋江、吳用之逃亡,梁山之內亂,那都是太尉您‘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妙計啊!這哪裡是武鬆的功勞?這分明是太尉您‘驅虎吞狼’、‘借刀殺人’的絕世奇功!”
“嘶——”
高俅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死死地盯著韓昭,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知府。
無恥!太無恥了!
明明是被武鬆打得抱頭鼠竄,結果在這韓昭的嘴裡,竟然變成了自己在幕後操縱武鬆去對付宋江?
把敵人的勝利,硬生生說成是自己的計謀;把自己的慘敗,包裝成深不可測的佈局。
這簡直是……太妙了!
“妙!妙!妙啊!”高俅激動得滿麵紅光,剛才的頹廢一掃而空。他一把抓住韓昭的手,大笑道,“韓知府,你真乃當世奇才!本太尉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既然宋江已除,那大患已去。老夫這一仗,確實是‘大獲全勝’啊!”
但隨即,高俅又皺起了眉頭:“可是……那武鬆現在還占著梁山,並沒有歸順朝廷啊。這怎麼解釋?”
韓昭見高俅上道,連忙趁熱打鐵:“這更好解釋了!太尉,咱們可以說,武鬆這廝雖然被咱們利用趕走了宋江,但他野性難馴,事後竟然反悔,貪圖寨主之位,又占據了梁山蘆葦蕩負隅頑抗。”
“因此,太尉大人決定采用‘疲兵之計’。暫且留他幾天性命,將大軍駐紮在濟州,封鎖水麵。隻待冬日水泊結冰,便可履冰而進,將這最後的一小撮反複無常的殘匪一網打儘!”
“如此一來,太尉既有了‘驅逐首惡宋江’的不世之功,又有了‘暫緩進兵’的合理藉口。朝廷不僅不會怪罪,反而要重重賞賜太尉呢!”
高俅聽得心花怒放,當即大手一揮:“筆墨伺候!本太尉要親自潤色這封奏摺!”
……
書房內,高俅提筆揮毫,將一生的無恥都傾注在了這封奏摺之上。
他在奏摺中寫道:
“臣高俅惶恐啟奏:臣奉旨討賊,深知賊勢浩大,不可力敵,當取智取。臣探知賊首宋江與武鬆不睦,遂行反間之計,遣死士潛入賊巢,許以重利,激其內變……”
“賴陛下洪福,那武鬆果然中計,於月圓之夜反戈一擊,殺得梁山血流成河。賊首宋江、吳用等人如喪家之犬,連夜潰逃,不知所蹤。梁山賊寇自相殘殺,死傷數萬……”
“然武鬆此賊,雖有逐虎之功,卻無歸順之心,事後背信棄義,仍據水泊頑抗。臣念及入冬水枯,不宜浪戰,故暫駐濟州,以此疲敵……”
寫完之後,高俅拿起奏摺吹了吹墨跡,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獰笑。
“對了,韓知府。”高俅突然想起一事,“光有奏摺還不夠,總得有點實物證據,陛下才會深信不疑。”
韓昭早有準備,拍了拍手,幾名親兵捧著幾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裡放著的,正是之前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一些破損的梁山旗幟,以及幾塊在混亂中丟失的梁山偏將令牌。
“太尉請看。”韓昭指著這些東西,“這些都是咱們的人從外圍撿到的。咱們就說這是梁山內亂時,宋江一派被清洗的鐵證!隻要把這些東西呈上去,再加上這滿山的賊旗變幻,足以證明梁山確實發生了內亂,宋江確實完了!”
高俅拿起一塊染血的令牌,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狡詐的光芒。
“好!好一個鐵證如山!”
高俅將令牌重重地拍在奏摺上:“有了這個,我看朝中誰還敢說老夫敗了?老夫這是不費一兵一卒,便瓦解了梁山!”
“來人!”
“在!”
“備八百裡加急快馬,將此捷報連同戰利品,即刻送往東京汴梁!不得有誤!”
“是!”
看著信使遠去的背影,高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韓昭,眼中滿是讚賞。
“韓知府,這次你立了大功。待老夫回京,定在官家麵前保舉你。這濟州府太小了,你也該去京城活動活動了。”
韓昭大喜過望,連忙跪地磕頭:“下官多謝太尉栽培!下官願為太尉肝腦塗地!”
正所謂:武二郎血戰奪山寨,高太尉且把功勞賴。黑白顛倒憑張嘴,更無一字是真待。
欲知這封荒唐的奏摺送入京城後,宋徽宗作何反應?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