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孤城落日望旌旗,那畔笙歌這畔悲。
援斷糧空心已死,主亡勢去力難支。
焚倉烈焰燒殘夢,棄甲驚魂走敗棋。
莫道將軍多傲骨,窮途陌路亦淒淒。
話說梁山泊局勢,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總寨忠義堂已被二龍山大軍攻破,那一麵象征著宋江時代的杏黃大旗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麵鮮紅如火的“義”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向整個水泊宣告著新主的誕生。
此時,距離總寨僅數十裡的南寨,氣氛卻如同凝固了一般,死寂得令人窒息。
南寨守將,“神火將軍”魏定國與“摩雲金翅”歐鵬,正並肩站在城樓之上,兩人的手都死死地抓著滿是露水的牆垛,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們的目光,僵直地望著總寨的方向,那一縷縷直衝雲霄的黑煙,像是一條條黑色的毒蛇,纏繞在他們的心頭。
“那是……二龍山的旗……”
歐鵬的聲音乾澀沙啞,彷彿喉嚨裡塞滿了沙礫。他指著遠處那一點醒目的紅色,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魏哥哥,你看清了嗎?總寨……真的易主了。”
魏定國麵如死灰,那張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赤紅臉龐,此刻竟也沒了半點血色。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老高,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看清了……宋江,敗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們還滿懷希冀地望著北邊,期待著宋江承諾的“援軍”能如神兵天降,解了這南寨之圍。可等到現在的,卻是這樣一個晴天霹靂。
“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打破了城頭的死寂。
隻見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上城樓,渾身是泥,盔甲歪斜,顯然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兩位將軍!禍事了!天大的禍事了!”斥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喊道,“總寨……總寨已經被武鬆攻破了!忠義堂也被占了!”
“公明哥哥呢?!”魏定國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雙目赤紅如血,“還有燕順、李忠的援軍呢?他們人呢?!”
斥候嚇得渾身哆嗦,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了!全沒了!昨夜燕順和李忠頭領帶著一千人剛出總寨,就被秦明的騎兵給包了餃子,連個泡都沒冒就被全殲了!至於公明哥哥……聽說……聽說在亂軍之中被射成了刺蝟,屍首都被武鬆掛在忠義堂前示眾了!”
“什麼?!”
魏定國如遭雷擊,手一鬆,那斥候摔在地上。他整個人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柱子上,那一身赤紅戰甲發出“哐當”一聲悲鳴。
“死了……都死了……”
魏定國喃喃自語,眼神空洞。他雖然不知道那是宋清替死,但在他看來,宋江一死,這梁山的主心骨就徹底斷了。
“騙局……都是騙局!”
一旁的歐鵬突然慘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絕望與自嘲,“什麼援軍?什麼堅守?原來公明哥哥早就把咱們當成了棄子!燕順那一千人,不過是送死的炮灰!咱們在這裡苦苦支撐,也就是為了給他爭取一點逃命的時間罷了!”
“可笑咱們還在這裡做著‘忠臣良將’的春秋大夢!”
歐鵬的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紮在魏定國的胸口。
是啊,他們被耍了。被那個口口聲聲“兄弟情義”的宋公明,徹徹底底地耍了。
“將軍!”周圍的副將和親兵們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迷茫,“咱們怎麼辦?總寨都沒了,咱們這南寨成了孤島,外麵還有武鬆的幾萬大軍虎視眈眈,咱們……咱們是不是該降了?”
“降?”
魏定國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看向歐鵬:“賢弟,你意下如何?”
歐鵬歎了口氣,靠在牆垛上,看著遠處那麵紅旗,幽幽地說道:“若是降了,或許能保住這條命。畢竟韓滔、彭玘他們都降了,武鬆倒也沒虧待他們。”
“但是……”歐鵬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複雜,“咱們兄弟出身朝廷命官,雖然落草為寇,但也曾是一方統製。那武鬆不過是個陽穀縣的都頭,是個打虎的武夫。若是咱們就這樣膝蓋一軟跪在他麵前,以後在江湖上,還怎麼抬得起頭?”
魏定國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一團烈火:“賢弟說到了我的心坎裡!我魏定國雖然敗了,但這身傲骨還在!讓我去給那個武二郎磕頭?我做不到!”
“那哥哥的意思是……”
“走!”魏定國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砍在城牆的磚石上,火星四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這梁山待不下去了,咱們就走!哪怕是去彆處占山為王,也好過在這裡受那窩囊氣!”
“可是……”一名副將小心翼翼地說道,“武鬆的大軍已經封鎖了北麵和東麵,咱們往哪兒跑?”
魏定國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麵劃過一條線:“北麵去不得,東麵也去不得。咱們往西南走!從南寨後山的小路下去,穿過那片蘆葦蕩,就是梁山泊的水域邊緣。隻要搶幾條船,過了水泊,便是天高任鳥飛!”
“好!就聽哥哥的!”歐鵬也是個果斷之人,當即拍板。
“傳我將令!”魏定國轉過身,對著眾將厲聲喝道,“全軍即刻整備!把庫房裡所有的金銀細軟都帶上!帶不走的笨重輜重,統統扔掉!”
“還有!”魏定國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糧倉裡還有五千石糧草,那是咱們攢了半年的家底。既然咱們帶不走,也絕不能留給武鬆!”
“給我燒!把糧倉、軍械庫,統統給我燒了!我要讓武鬆得到一座隻剩灰燼的死城!”
“是!”
眾親兵領命,雖有不捨,但此時保命要緊,一個個手忙腳亂地開始行動。
一時間,南寨內亂作一團。
原本井然有序的軍營,瞬間變成了菜市場。士兵們爭先恐後地衝進庫房,搶奪金銀,甚至為了幾錠銀子大打出手。戰馬嘶鳴,人聲鼎沸。
“點火!”
隨著魏定國一聲令下,幾名心腹舉著火把,扔進了堆滿火油和乾草的糧倉。
“呼——!”
火舌瞬間竄起,借著風勢,眨眼間便成了燎原之勢。滾滾濃煙衝天而起,將南寨的天空染成了漆黑一片。
“走!快走!”
魏定國和歐鵬見火勢已起,不再遲疑。二人各自騎上戰馬,帶著兩千名最精銳的心腹親兵,開啟了南寨那扇常年緊閉的後門。
“吱呀——”
厚重的木門緩緩開啟,露出了一條雜草叢生、蜿蜒向下的山間小路。
“弟兄們!跟緊了!隻要衝出去,咱們就有活路!”
魏定國一馬當先,衝進了山林之中。
歐鵬緊隨其後。身後的兩千親兵,背著大包小包的金銀,如同喪家之犬般,慌不擇路地向山下狂奔。
至於南寨裡剩下的那五六千名普通嘍囉,被主將徹底拋棄了。他們看著起火的糧倉,看著空蕩蕩的將軍府,一個個絕望地癱坐在地上,等待著二龍山大軍的裁決。
……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
魏定國和歐鵬一路狂奔,絲毫不敢停歇。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但那種被人追殺的恐懼感,卻始終如影隨形。
“哥哥,”歐鵬一邊策馬飛奔,一邊喘著粗氣問道,“咱們這次若是逃出去了,去哪兒落腳?”
魏定國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咬牙道:“去南方!聽說江南那邊方臘起事,聲勢浩大。咱們一身本事,去投奔他,哪怕不做大將軍,也能混個溫飽,總比在武鬆手下受氣強!”
“方臘……”歐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倒也是條出路。”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加快了速度。
眼看著前麵就是山腳,隻要穿過那片茂密的樹林,就能看到水泊了。
“快!前麵就是出口!”魏定國心中一喜,揚鞭催馬。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衝進那片樹林的一瞬間。
“咚!咚!咚!”
一陣沉悶而急促的戰鼓聲,突然在四周炸響!
緊接著,原本寂靜的樹林裡,突然亮起了無數支火把,將這片昏暗的林地照得如同白晝。
“什麼人?!”
魏定國大驚失色,猛地勒住韁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隻見前方的道路上,一隊隊身披重甲、手持長槍的步卒,如同一堵銅牆鐵壁,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而在兩側的山坡上,無數弓弩手早已彎弓搭箭,冰冷的箭頭在火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正死死地指著他們。
“魏將軍,歐將軍,彆來無恙啊!”
一個洪亮而充滿戲謔的聲音,從正前方的軍陣中傳來。
人群分開,一員大將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走了出來。
此人身長九尺,目如朗星,手中提著一杆麒麟黃金矛,威風凜凜,霸氣逼人。
正是那“玉麒麟”盧俊義!
而在盧俊義身旁,還有一員虎將,手持雪花镔鐵刀,正是那“行者”武鬆!
“盧……盧俊義!武鬆!”
魏定國和歐鵬的瞳孔瞬間收縮,一顆心直直地沉入了穀底。
“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魏定國顫聲問道。
武鬆哈哈大笑,策馬上前兩步,手中镔鐵刀一指魏定國:“魏將軍,你當真以為,燒了糧草,走了後門,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嗎?”
“我早就料定,總寨一破,你們二人必不肯輕易投降,定會棄城而逃。這南寨後山小路,是你們唯一的生路,也是我為你們準備的死路!”
“這叫——守株待兔!”